初十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几匹马从官道上过去了。
马蹄裹了布,声音闷闷的,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风吹枯枝的响动。
月光底下,马背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从镇子方向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天亮的时候,河东村晒谷场边那棵老槐树上,多了一张红纸。
红纸是被人用浆糊贴上去的,贴得又快又牢,纸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先发现的是早起去挑水的王婶,她拎着空桶路过晒谷场,眼角余光扫见老槐树上多了一抹红色。
走近了看,不认识字,但认得末尾那个红彤彤的大印。
她把桶撂在路边,快步往村里走,挨家挨户地拍门:“快去看,晒谷场上贴告示了!”
不到半个时辰,老槐树底下就围了十几个人。
河东村识字的人不多,最识字的那个还在炕上没起来,围着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认得上面写的什么。
“这上面说的是啥?”有人问。
“不知道,等村长来吧。”
陈大叔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老槐树跟前,仰头看了一遍,然后回头对围着的村民们说:“州府下的告示,三件事。”
“第一,各村各乡的铁匠铺,即日起全部登记造册。手头有多少铁料、多少成品、多少旧铁件,全要报数。铁匠不许外出,每日卯时到村正处点名。”
“第二,矿上劫铁那事,有知道匪徒消息的,举报者赏钱五贯。”
“第三,窝藏匪徒或知情不报者,一律流配充军。”
村民们议论了一番,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人群渐渐散开了。
只有李二牛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些许悲伤之色,陈大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随后的几天,到处都能看到州府来的官兵在四处巡查,每个必经的路口都有人把守。
每一个经过之人,都会被盘查审问。
此时的青禾,在家中已经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李青石要她学识字,说以后要是看不懂账本,可怎么管家。
她听的时候连连点头,觉得丈夫说得很有道理。
结果学了不到四天,她就已经开始耍赖了。
“该喂鸡了,饿着它们,明年开春就不下蛋了。”
“败家子得出去溜溜了,要不它心情不好,就不长个了,以后可怎么拉车犁地。”
每说一个借口,都会被李青石按回书房的椅子上。
“你这一套说辞,小柱子和二狗他们都用的不想用了。”
青禾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上奇奇怪怪的字,觉得比锄地还累。
她偷偷抬眼,李青石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似在看,但嘴角压着一丝笑。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把笔搁下,小声说:“夫君,我想喝水。”
李青石头都没抬:“茶壶在你右手边。”
青禾瘪了瘪嘴,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慢吞吞地喝完,又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
“夫君,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不饿。”
青禾彻底没招了,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仇人。
与此同时,太行山深处,炉火正烧得通红。
那处山坳里的铁匠棚比之前又扩了一圈,枯枝和旧木板搭的棚顶被加厚了一层,上面又压了湿泥,生怕火光从缝隙里漏出去。
棚子外面用砍下来的柏树枝堆了一层,从远处看过去,跟周围的枯草和灌木没什么区别。
但棚子里是另一种光景。
炉膛里的火从没灭过,几个铁匠赤着上身,被火光映得浑身发亮,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铁砧上,滋地一声化成一小团白汽。
他们左手用铁钳夹住那块烧得发白的铁料,右手抡起锤子砸下去——“当!”
火星溅出来,落在脚边的泥地上,暗下去,又被下一锤溅起的火星盖住。
旁边还有四个人在干活。
一个在拉风箱,风箱杆被拉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呼”,推到顶的时候又是一声“噗”,像一个人在不停地喘气。
一个在磨刀,在一块粗石上来回推着刃口,磨几下,泼一点水,再磨。
还有两个在把打好的矛头往一根木杆上装,木杆是提前削好的,粗细一致,长短一致,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铁匠头子刚打完一把刀的粗坯,把刀身夹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然后放进旁边一个装满水的木槽里。
“嗤”的一声,白汽猛地腾起来,把棚顶的枯草熏得湿了一片。
他从槽里把刀捞出来,搁在一块旧羊皮上,然后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脸,走到洞口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山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天黑透了,歇一会儿,轮下一班。”
不多时,徐平从山坳口的暗处走过来。
他弯腰钻了进来,先扫了一眼那摞码好的刀身,又看了一眼靠墙立着的矛头,然后走到那堆成品前面蹲下来,拿起一把刚磨过的短刀,翻了个面看刃口,又搁下了。
“剩下那批料,还要多久?”他问。
铁匠头子说:“五天,再快就伤人了,人撑不住。”
徐平的目光从刀身上一列列扫过去,侧过头问了一句:“做了多少了?”
“刀两百往上了,矛头四百出头,箭簇三千多。”铁匠说。
徐平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最近官府正在严密搜山,咱们这里迟早会被找到,你们注意安全,剩下的料打完就走。”
铁匠头子“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已经在往炉膛里添炭了。
徐平没有再停留,弯腰钻出了棚口。
他从铁匠棚出来,沿着山脊线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处背风的山洞中找到了苏定方。
苏定方坐在一张羊皮上,手中拿着一份易州地图。
徐平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还有五天左右,兵器就做出来了。”
苏定方听了,点了点头,然后问:“现在一共收拢了多少人?
徐平说:“年前散出去的那批老兵,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加上年前年后的,一共二百一十多个,如今民间百姓对崔彦之已经十分不满,咱们若拉起旗帜,响应者不会少。”
苏定方思索了一会儿,沉声说道:“官府搜山越来越紧,咱们这里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等铁打完,不等他们搜到咱们,咱们先动。”
苏定方指着地图说:“第一站,打安阳镇。打完之后,不留人,放了粮就走。”
徐平看着他指的位置,问道:“打下来不留人,那打它干什么?”
“打给旁边的人看。”苏定方说,“安阳镇在官道上,消息传得快。打完安阳,方圆几十里都会知晓咱们举事,到时候,自会有人前来投奔。”
他把手往东移了一寸:“第二站,打柳河驿。那地方有个粮库,粮库里的粮食够咱们吃两个月。打下来之后,留一些人守在那里,把粮食存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地图上的各个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开仓放粮,不拿百姓的东西。愿意跟的,收了。只要安抚好百姓,走完一圈,咱们身后就不是空地了,是能退能守的脚底下。”
徐平看着他画的那几道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那到易州城下的时候,咱们身后已经是连成一片了。”
苏定方点点头:“咱们要建的是根据地,不是土匪过境。”
“另外,最近搜山的官兵越来越多,找个机会,抓个头领。”他继续说道,“问出易州城附近的布防。”
徐平起身抱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