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子上的时候,天还没黑。
街两边的灯已经挂起来了,但还没点,一串串地悬在檐下,在暮色里像一排睡着了的东西。
有人踩着梯子在调整灯绳,有人蹲在路边往灯笼里换蜡烛,整条街都在为天黑做准备。
青禾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李青石说:“先去二哥那儿。”
李青石也不揭穿,青禾这是穿了新衣裳,这是要去显摆一番。
柳二的豆腐铺要偏一些,比街面上安静许多。
青禾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听见里头梅儿在跟人说话,柳二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她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低头又按了按袖口,确认那截绢布还是干净的,然后才迈步跨进去。
“二哥二嫂,我来了。”
柳二蹲在柜台后面,正把磨好的豆浆往桶里倒,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桶差点没端稳。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青……青禾?”
青禾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站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抬着。
柳二把桶放下,站起来,绕着青禾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嗓子:“梅儿,你快出来看!我妹子穿新衣裳了!”
梅儿从后头出来,肚子已经很圆润了,她看见青禾,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走错门了吧?”
青禾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努力压回去:“什么走错门,我来看二哥二嫂的。”
柳二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妹夫,只憋出一句:“妹夫,你这身……比镇子上开当铺的周东家还体面。”
青禾站在中间,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得意地说道:“二哥,看见了没,这就是我男人。”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太得意了,赶紧换了个话题,“二嫂,你这肚子……都这么圆了啊。”
梅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都五个多月了,能不圆吗。”
看见青禾那羡慕的眼神,她笑了一声:“你才多大,急什么。”
青禾被说中了,嘴硬道:“我没急。”
柳二站在后面,接了一句:“你还没急,你进门先显摆男人,再盯人家肚子,这还不急?”
青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你管,还说我家公鸡能下蛋的人。”
一番寒暄之后,青禾才想起正事。“二嫂,我们先走了,周家那边还等着呢。”
梅儿问:“周家?哪个周家?”
青禾说:“开当铺那个周东家,他夫人请我去看灯。”
柳二抬起头来:“哟,你都是能被周家请的人了?”
青禾下巴又抬起来了,但没刚才那么端着:“那是,我男人现在有官身,人家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行行行,去吧,别让人等着。路上看着点,灯会上人多。”梅儿笑着说。
青禾“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梅儿的肚子。
暮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主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李青石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说:“周家在东街,还有一段路。”
青禾“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慢慢走。
那身绢布衣裳穿了大半天,已经不那么“不听话”了,袖口垂在手腕处,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周家大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面上的字是烫金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门口立着两个小厮,见来人穿着华贵,便微微弯腰,侧身让了路。
穿过门厅,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边的墙根下摆着几盆冬青,叶子在灯笼光里油亮亮的。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里透出暖黄的光和说笑的声音。
青禾在月亮门前面停了一拍。
她听见里面有女人在说话,笑声清脆的、低沉的、带点客套的,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水。
她的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李青石侧头看了她一眼:“进去吧。”
青禾“嗯”了一声,把手从身侧放了下来,交叠在小腹前。
迈进月亮门的时候,她才看清院子里的样子。
堂屋的门大敞着,灯火通明。
里面摆了两张圆桌,桌面上已经上了茶点,碟子整整齐齐地排着。
几个妇人坐在桌边,有的正端着茶碗说话,有的在侧头看帘子上的绣花。
周夫人最先看见了她。
“李家娘子来了!”周夫人从主位上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快进来,外头凉。”
青禾被她拉着手腕,引进了堂屋。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抬头去确认。
周夫人拉着她在左边的圆桌旁坐下,又侧头看了李青石一眼:“李先生也来了,我家当家的在书房备了茶,您这边请。”
李青石点了点头,目光在青禾身上落了一瞬,然后跟着小厮往偏厅方向去了。
青禾坐在圆桌旁,周夫人已经回到主位上了。
旁边一个穿着藕色衣裳的夫人侧过头来,笑盈盈地说:“李家娘子头一回来吧?别拘束,周夫人这儿的茶点好吃。”
青禾朝她笑了笑,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碗。
旁边又有人说话,是谁她没看清,只听见一句“……听说李先生那本农书,如今已经刊行天下呢”。
听到有人夸自己丈夫,青禾悄悄侧着耳朵偷听。
那夫人又说:“听说那书是裴相爷递上去的,后来陛下亲批的,可真不简单啊。”
旁边另一个夫人接了一句,“岂止是书,听说前阵子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赏东西?”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青禾身上,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青禾把茶碗放下,说:“他就是读书多,在家一天到晚都在看书,懂的自然多些。”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强行板着。
那个藕色衣裳的夫人又问:“那他写书的时候,你在一旁做什么?”
青禾说:“我在院子里喂鸡喂猪,给他做饭啊。”
几个夫人不可置信地说道:“喂鸡喂猪?”
“是啊。”青禾不知道她们在惊讶什么。
周夫人笑着说了一句:“看来李先生是个读书人,李家娘子是个会持家的。”
说话间,周夫人喊来了一个年轻男子。
青禾抬头看,正是在饰品铺子里见到的周廉。
周夫人拉着周廉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周廉,如今在易州崔刺史手下当差。”
周廉站在周夫人身侧,腰背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张扬也不怯场,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一群人围着夸。
几个夫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他“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周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在几个夫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青禾身上:“李家娘子,我家廉儿跟你家那口子年纪相仿,以后可以让他们多走动走动。”
青禾笑着点了点头。
周廉向众人打了个招呼,又退出去了。
周夫人坐下之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忙,前两天才回来,今天还要跟那些当兵的商议剿匪的事。明儿一早,又要带队进山了,谁让崔刺史器重呢。”
藕色衣裳的夫人面带担忧地说:“听说那些匪徒极为凶残啊,矿山那些官兵都杀了,这差事岂不是……”
周夫人笑笑说:“放心,我儿子带的可是州府里的精锐,哪是那些匪徒能比的。”
有个体态略胖的妇人凑上来,低声问道:“周夫人,令郎可曾婚配啊?”
周夫人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摆摆手。“我也发愁啊,总是遇不到合适的。”
那胖妇人说道:“我家有个闺女,年芳十六,知书达理,长得还漂亮,要不,让他们见见?”
另一个妇人有些不高兴,说道:“我家闺女,刚十五岁,琴棋书画,没有一样拿不出手的,样貌十里八乡都夸,跟周公子,乃是天作之合啊。”
又有几个妇人纷纷上前,说着自家闺女的好。
青禾端着茶碗,似乎有些呆住了。
这些富家之人,婚配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