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桌设在花厅隔壁的偏厅里,地方比女眷那边大一些,也坐了两桌人。
大多是一起陪同女眷过来的人,也都是镇子上有头有脸的人
周东家坐在主位,左边是镇上粮行的张掌柜,右边是赵地主。
再往下,坐着县衙的刘主簿,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一身半旧的皂袍,看着像是不太爱说话的人。
还有很多李青石没有见过的人。
周廉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锦袍,比女眷那边露面时穿得更正式了一些。
他进门先朝众人拱了一圈手,嘴里说着“各位叔伯久等了”,然后坐到了周东家右手边。
周东家先开场。
他端了杯酒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各位都是镇上有头脸的人物”“今日难得聚在一处”“往后有什么事大家好照应”。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多了。
张掌柜嗓门大,说起今年粮价的事:“南边的米运不过来,今年秋粮要是歉收,价格就得涨。”
赵地主嗯嗯地应着,说自己的余粮也基本都被官府买走了。
刘主簿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县衙里的安排,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人吃定心丸。
李青石坐在那儿,一边吃着菜一边听。
菜是镇上最好的馆子送来的,四凉四热,中间一盆炖鸡,油亮亮的。
李青石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听到周东家把话头引到了矿上:“听说矿上那伙匪徒,州府那边有眉目了?”
桌上的人都看向周廉。
周廉端着酒杯,像是等了一下气氛,才缓缓开口:“是,州府那边已经查清了。劫矿那伙人的头领,叫苏定方。”
他说完这个名字,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桌上的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早年间是窦建德的部下,后来跟了刘黑闼。刘黑闼败了之后,他带着残部躲进了太行山,一直没被剿干净。”
李青石听到这个名字,端着的酒杯差点摔地上。
大唐战神!大唐开疆拓土第一名将!
灭三国擒三主的绝世猛人,现在竟然在山里当匪。
他看着周廉,周廉正端着酒杯跟张掌柜碰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我很快就能办成”的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周廉要去剿苏定方。周廉觉得自己能剿了苏定方。
而酒桌上这群人,也还在夸周廉年轻有为,很快就会建不世之功。
周廉则在那说对方成不了大气候,不足为虑。
刘主簿问道:“周公子准备何时进山剿匪?”
周廉礼貌地回应:“刘叔,明天一早,我就带兵进山。”
“嗯,好好干,这差事办成了,你以后也能在崔刺史那,为咱们这里说几句话。”刘主簿说。
李青石压根就没听他们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苏定方在山里,他劫了铁肯定不是做农具的。
若他有了兵器,还攒了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周廉带人进山剿他,根本就是送死。
他又看了周廉一眼,周廉正在给众人倒酒,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以后还得多仰仗各位长辈关照”。
周廉来给李青石倒酒的时候,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祝福,只说了一句:“祝周公子好运。”
周廉点点头,不以为意,客套了一番便去另一桌倒酒了。
散席的时候,周东家又留了众人喝了一轮茶。
他似乎早就知晓李青石没有车马,喊来了小厮,等李先生夫妻看完花灯,备车送他们家。
李青石推辞不过,便道了声谢。
出了偏厅的时候,青禾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她看见李青石出来,立刻凑了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嘴里已经开始说了:“你不知道,今晚周夫人那边可真热闹。坐了满满一桌人,上的茶点我都没见过。那个穿藕色衣裳的夫人,说镇上新到了一批布料,什么颜色都有,还拉着我说有时间带我去看……”
李青石听着,没有打断她。
青禾继续往下说,她说谁家的夫人戴了一支银簪子特别好看,又说谁家夫人抱怨家里请的厨子手艺不行。
她说得又快又密,像是攒了一晚上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走到院子转角处的时候,四下无人,青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凑到他耳边说:“还有个人劝我,让我给你张罗纳妾,说什么会显得我大方,我没理她。”
李青石看着她,她脸上没有委屈的表情,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你没生气?”
青禾说:“我生气干嘛,我又没答应。”
她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了,咱家被窝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哪能再塞得下别人。”
马车从周家门口出来,沿着主街走了一段。
李青石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比白天还多,一路的花灯照得人眼花缭乱。
他转头对赶车的小厮说了一声:“小哥,前面路口停一下就行。”
小厮应了一声,勒住马。
车停稳之后,李青石跳下来,伸手扶青禾,青禾险些跳进他怀里,四下望望没人在意他们,才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镇上的主街不长,从东头到西头走一趟,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但今晚两边的铺子门口都挂了灯,样式不算多,无非是圆灯、方灯、走马灯,但一排排挂过去,映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带着孩子的,有成双成对的。
有个小孩手里攥着一串糖人跑过去,后面他娘在喊“慢点跑”。
青禾走在他身边,一开始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了:“以前我也跟村子里的姐妹们来看过,那时候看什么都新鲜,觉得镇子上真好。转一圈回去,能跟人念叨好几天。”
她停了一下,又说:“今年不一样。”
李青石问:“哪儿不一样?”
青禾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今年我有家了,也有一个疼我宠我的丈夫。那时候想的是明天还有什么吃的,如今想的是什么东西好吃。”
她站在一盏灯笼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到现在都觉得像是在做梦,我希望这日子,能一直这么安稳下去。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想你一直陪着我。”
李青石说:“我不陪着你,我去哪?”
青禾眯着眼,依偎在他身旁,说:“二嫂肚子大了,大嫂也怀孕了,我看着好羡慕。”
他说:“咱们最近不是很努力吗?”
“光努力怎么能行。”青禾小声地说。“一会儿回去,我还有很多新招没用呢,我娘说那样容易怀孕。”
李青石有些无奈,这丫头对孩子这是有些着魔了。
回到家时,李青石对赶车的小厮道了声谢,小厮赶着马车回去了。
夜里,一番为了怀孕的激战过后,青禾已经如同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睡去。
可他却睡不着,他想的,全是以苏定方的能力,战火到底能烧多远,烧到什么程度。
看着怀中的妻子,他轻轻吻了一口。
最起码,得守住自己的家,守住这个眼中全是自己,还有些贪吃的小媳妇。
此时,深山之中的火堆旁,徐平站在一群人面前,正在分派任务。
“明天,官府会派人再度搜山,想办法抓住领头的。”
顿了顿,他又说:“将军已经下令,等问出大致布防,两天后起兵!”
站着的人们没有说话,各自散入夜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