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还没全亮,河东村的巷子里就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从官道上传来,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没亮透的时候赶路。
青禾披着袄子推开院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被脚步声惊醒的村民。王婶端着个空盆站在自家门口,虎子爷爷披着件旧棉袄蹲在门槛上。
领头的一身青灰棉袍,腰间挂着一把刀,走的威风凛凛,正是周廉。
身后的人排成两列,足有四五十人,人人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还捆着干粮和绳索。
王虎和周恒也站在路边看着,不过他们的眼神有点像在看小丑表演。
周廉在路过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侧头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青禾身上,认出了她。
他停下步子,隔着几步远,拱手行了一礼:“李夫人早。”
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周夫人的儿子。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周公子早。”
周廉收回目光,转回身,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继续走。”
脚步声沿着官道往山里去了,密密的,渐渐变远。
周恒撇了撇嘴,这剿匪的,好好的小路不走,非得穿村庄显摆一下,生怕土匪看不见。
他回头瞅了王虎一眼,王虎脸上的鄙夷比他还重。
两个人难得的对上了同一个眼神——这事,没戏。
周廉的队伍走后,河东村又安静了下来。青禾关上院门,回灶房继续做早饭。
李青石醒来时,身边的被窝早已经空了,枕头上还留着青禾头发上那股皂角的味道。
过年这半个月,是他睡的最舒服的一段时间,不用考虑早起,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他一直不承认是晚上累的,青禾也不揭穿他,反正谁起的晚就是谁输了。
他披上衣服走到灶房门口,看见青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着她的脸,暖洋洋的。
“醒了?”青禾没回头,但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嗯。”
她站起来,把锅盖掀开,白汽一下子涌出来。
她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又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两个煮好的鸡蛋,放在他碗边。
她叮嘱道:“赶紧吃吧,今天学堂要开始上课了。”
李青石照例把一个鸡蛋剥好放青禾碗里,一边念叨:“过了个年,那群孩子估计玩疯了。尤其是铁蛋,二哥隔三差五就给他买零食买玩具,生怕这个小舅子不高兴。”
青禾将鸡蛋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他就从来没这么哄过我。”
吃过饭,李青石回屋拿好书和戒尺,对灶房里的青禾喊了一句:“我去学堂了啊。”
青禾“嗯”了一声,继续刷她的碗筷。
去年太子帮忙建的新学堂早就用上了,建的宽敞气派。
再配上秦王送的桌椅,让李青石有一种梦回高中的错觉。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坐着的这群学生,跟这学堂成了完美的反差。
各种粗布麻衣,有的头发乱糟糟的,甚至还有吸溜鼻子的。
见到李青石进来,都站起来喊了一声:“先生早。”
李青石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年假前留的那些字,都会写了吗?”
这话一问出口,除了张谷雨,所有孩子都低下了头。
小柱子低得最快,恨不得把脸贴到桌面上。
铁蛋看看别人,发现所有人都在低头,他也赶紧跟着低下去。
赵小虎更是用空沙盘将自己的脸挡了起来。
李青石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一片低下去的脑壳,心里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他就知道是这个样子,他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写不完作业才正常。
“一会我检查,不会写的,一个字一百遍。”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李青石看着他们的样子,又说道:“谁在家里帮忙干活来着,干一天可以少写一个字。”
这群脑袋又抬了起来,纷纷把手举得老高,生怕先生看不见。
“我洗碗了。”
“我喂鸡了。”
“我扫地了。”
他转头看着手足无措的铁蛋,问道:“铁蛋,你呢?”
铁蛋站起来,搓着手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这一个寒假,每天不是吃,就是惦记着姐夫啥时候来。
学习?早忘的一干二净了。
“你再不好好学,我让你姐夫一个好吃的不给你买,他听我的,你信不信?”
铁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李青石看着他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心里好笑,但脸上没露出来。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铁蛋使劲点了点头,声音都带着点急:“先生,我回去就练字!”
“练多少?”
“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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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周廉的队伍已经深入大山腹地了。
他走在最前面,早上路过河东村时那种“穿村过巷”的意气已经收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赶路人的专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还能走多久,然后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天黑之前找个地方扎营。”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把话传下去了。
但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天就暗下来了。
山里的天黑得比平地上快,日头一偏西,光线很快就从树梢间退下去,只剩下灰蒙蒙的暮色。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开始卸下干粮,有人找平整的地方铺毯子。
周廉站在队伍前面,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暗的山道,手里的刀没有收回去。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出来。这里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又像是风吹落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手按在刀柄上,但他身后的人已经散了。
有人被捂住嘴拖进了旁边的林子里,有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已经被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比他想像的要快得多,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他没有昏过去,但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冻土。
有人把他翻过来,扯掉他腰间的刀,动作利落。
他看见蹲在他面前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脸上没有表情,看了他一眼,开口问:“崔彦之的人?”
周廉没有回答。但那人已经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他站起来,朝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带回去。”
周廉被蒙上眼睛,往山道更深处走去。身后传来低声的清点声,刀、绳索、干粮,等一切能用到的东西。
身后传来有人的议论声。
“不杀了他吗?”
“他要是问什么答什么,就留着他,不说实话,就砍了。”
周廉有些心慌,他如今大好年华,不想死在这大山之中。
他赶紧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后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好好配合,保你不死。”
到了驻地,周廉被带到一间茅屋之中,眼上的布被放下来时,眼前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三十多岁男子。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苏定方,如果你想活命,就把易州的城防给我画出来。画出来,你活着。不画,你走不出这座山。”
“我画,我画。”周廉赶紧答应。
一个时辰后,苏定方拿着那张城防图,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图折好放进怀里。
对徐平说了一句:“通知各部,明天凌晨,突袭安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