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还没走到那黑漆大门的台阶前,出于当过兵之人的警觉,他们察觉到了身边气氛不对。
当他们回过头时,发现路的左右两边都被堵上了。
右面为首的人,双手环抱在胸前,后面还跟着几人,就像看乐子一样的看着他们。
左面几个更是诡异,脸上似乎还带着“终于来活了”的兴奋感。
王虎他们在河东村蹲了快两个月,每天就是守着巷子、晒太阳、换岗、吃饭、睡觉。
他们是精锐护卫,但精锐护卫没有仗打,跟看门的老头也差不了多少。
王虎一直惦记找个事情,回头跟秦王殿下交差的时候,也有自己一份功劳。
他做梦都盼着来一群歹人,他大展身手将他们擒住,等去长安报信的时候,自己也脸上有光。
他朝着周恒喊道:“周校尉,这差事我们接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周恒冷哼一声:“王队正,你心里是什么盘算,以为我不知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讨论这三个溃兵的归属问题。
而这三个溃兵早就已经懵了,他们再傻,也知道这群人他们惹不起。
不光是人数,就对方的站姿,发力的准备点,都告诉他们,这不是普通百姓。
尤其是后面跟着的人,手早就放在了小腿外侧,靠靴子的位置。
那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才常会随身暗藏的短兵刃。
为首的溃兵赶紧找了个借口:“各位大哥,我们渴了,是来讨碗水喝的,喝完就走。”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放在刀柄上怕惹事,放下来又觉得手里空着更没底。
王虎看着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编瞎话编得不太利索的人。
周恒那边也没接话,只是抱着胳膊,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为首的那个溃兵又补了一句:“真的,就是讨口水喝,没有别的意思。”
王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闲聊一样:“讨水喝,走到人家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在了刀柄上,赶紧松开了。
“不是,我们想来问问,有没有磨刀石,借来用用。”
王虎看到对方这个怂样,那点刚刚燃起来的战意,瞬间像被针扎破的肥皂泡,噗地一下瘪了。
这样的功劳传回长安,能被他的那些同行笑死:几个蟊贼还值得报功。
周恒也失去了兴趣,对他们说了一句:“还不赶紧滚,敢闯这个门的,都得死!”
三人闻言,掉头就朝村口跑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一直跑出了几里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确认后面没人跟着,才敢停下来。
本来就饿,再经过这一顿逃命,休息了一会之后,饥饿感更强烈了。
“要不……咱们换个村子?”有人说。
为首之人点点头:“先找处寻常人家,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很快,三人就消失在了刚暗下来的夜色中。
而坐在餐桌旁的青禾,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她还在喜滋滋的看着丈夫吃肉。
“香吗?”她问。
“嗯,香!”李青石嘴里有肉,回答得有些口齿不清。
青禾开心地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说:“多吃点,晚上你还得费力气呢。”
李青石把碗放下了,他看着青禾,似乎有点不敢置信。
“青禾,咱们从过年到现在,就不歇歇吗?”
“这种事怎么能歇着呢。”青禾说。“我娘说了,想早点怀孕,就得勤快一些。”
说完,她又夹了几块肉过去。“放心,我会给你补身子的,除了炖肉,河西村的鱼干现在味道好了很多,我也给你准备了。”
李青石闷着头吃饭,不敢说话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青禾悄悄伸头瞅了他一眼,心中的小得意完全掩盖不住。
圆房之后那几日,丈夫还威风凛凛,说要让她知道折腾这半年的后果。
这才半个多月,她早就适应了丈夫的节奏,而他就变成手下败将了。
她又哼起那软绵绵的调子,拿着碗筷,转身去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陈大叔就来了。
李青石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陈大叔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的神色也不像往常那样松弛。
“叔,怎么了?”
陈大叔没有废话,直接说道:“下河村昨晚遭劫了。”
李青石停下动作,看着他。
“粮食被抢了,主人家也被打伤了,”陈大叔说,“已经报到里正那边去了。说是三个人,穿官军衣服,带着刀。进村之后没停,直接挑了村口一户人家。”
李青石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人伤得重不重?”
“听说被打了一顿,起不了炕,但没死。粮食被搬走了大半,家里的存钱也被抢走了。”
陈大叔又叮嘱道:“以后晚上把门插好,不问清楚,别随便给人开门。”
李青石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大叔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最后还是对他招了招手,让他跟上。
李青石随着陈大叔,一直走到了陈大叔家的院子中。
陈大叔掀开一张草席,下面露出一个地窖的入口,然后跳了进去。
不一会,陈大叔拖出一个木箱子,放在地上时,里面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叔,里面是?”
陈大叔没说话,轻轻打开了箱子的盖子。
里面竟然是二十多把长刀!
“这……”李青石有些呆住了。“叔,您怎么藏了这么多刀?”
陈大叔头都没抬,“要没这些东西,几年前村子就没了。不光是咱们藏了,那些大一点的村子,都有。”
他站起身,对李青石说道:“这几日开始,我会安排人,拿着刀轮流守夜。一旦发生情况,立刻点燃晒谷场上我准备好的干草垛。只要火光亮起来,刘满仓和赵有志就会带着人过来支援。”
顿了顿,他又说:“若看见他们的村子有火光,咱们也会派人过去。一旦其他村子没了,咱们自己也很难独自撑下去。”
李青石没有再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叔,给我安排的哪天?”
“没给你安排,你一个书生能干什么?”陈大叔摆摆手。“我把你叫过来,只是告诉你,若我没了,你把这个村子,给我撑起来。”
“若扛不住了,就带着村民往山里跑,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叔……”李青石还想说什么。
“我是村正,听我安排。”陈大叔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这群老骨头,也活的够本了。真到那一天,我们拖住,你带着妇人和孩子,跑的越远越好。”
李青石的眼眶有些红了,他从没想到过,这群老人会有这样选择的一天。
“叔,我想办法,尽量不会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