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王虎派去长安汇报的人回来了,河东村刚下过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带一脚泥。
那人牵着一匹马进村,马背两侧挂着两个笼子,笼子里装着七只信鸽。
王虎接过笼子,没急着问,先让人把鸽子安顿好,喂了水,才把人叫到屋里说话。
那人对王虎低声说道:“殿下让您每半个月,汇报一次李青石家的言行记录,无论大小,事事都要记载。”
王虎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所有事?”
“对,殿下是这么交代的。若有紧急情况,用信鸽传回。”
“知道了。”王虎没有多问。
他向来如此,上面交代什么,他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
他回头喊了一声:“老二。”
老二从隔壁屋里探出头来:“在。”
“你在门口,注意他们两口子平时说的什么。别靠太近,别被发现了。”
老二“嗯”了一声。
“老三,若他们出门,你悄悄跟着,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记下来。”
老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老四。”
老四从屋里出来,袖子还卷着,像是刚才在收拾东西。
王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你每天晚上,去他家窗下听听。”
老四愣住:“听什么?”
“听他们晚上说了什么。”
老四半天才回过神来:“去人家夫妻窗外听墙根?”
王虎板起脸,说道:“这是军令!”
老四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憋出一个字:“行。”
此时的李青石两口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到李世民的桌案上。
他还坐在院子中的凳子上,看着正欢天喜地的青禾,将刚从镇子上买回来的两只小猪崽放进猪圈。
将猪圈收拾好以后,青禾拍拍手上的土,走到了他身边。
“你这两天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还有咱们今天去镇子上,路边那些背着行李的人是哪来的。”
李青石想了想,还是不忍告诉她全部真相,说道:“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平,你没事不要出门,就在家里,喂喂鸡,喂喂猪。”
青禾点点头:“嗯,知道了,我先去王婶家抓几只小鸡,她已经答应我了。”
她没让李青石陪她去,十只小鸡,随便一个袋子就拎回来了。
出了大门,她脸上的轻松退了下去,变得心事重重。
她小时候经历过战乱,见过自己家的东西被歹人抢走。
也记得娘带他们从山里避难回来时,看见空空荡荡的房子大哭的场景。
如今她见到的情形,简直和那时一模一样。
用不了多久,那些流民就会变多,最后饿的受不了时,就会动手抢。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最多,只能扛着她的百宝箱,跟着丈夫跑进山里。
就是铜钱太沉了,她琢磨着,要不有机会换成银子,那样跑起来方便点。
只要钱还在,她和丈夫就饿不死。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似乎又好了一些。
青禾到王婶家的时候,王婶早把她要十只小鸡仔分出来了。
来了啊,小鸡早给你弄好了,抓上就能走。”
青禾道了声谢,走过去把小鸡往自己带来的布袋里装。
装小鸡的时候,她抬头问道:“婶儿,您知道外面这些流民是怎么回事吗?”
王婶叹了口气,回答她:“山里出来了一大群人,把安阳镇打下来了,镇守都给杀了,这些都是拖家带口出来逃难的人。”
见青禾小脸变得惨白,她又安慰道:“别担心,离咱们这六十多里地呢,说不定打不到咱们这里。而且现在晚上一直有人巡夜,你大哥还去了呢。”
“嗯,知道了,婶儿。”
抓完小鸡,她回到家门口时,努力让自己表情变得自然,才推门进去。
“夫君,我把小鸡抓回来啦,你看看,好多呢。”她欢快地跟丈夫炫耀。
李青石走过来,帮她把小鸡放进鸡舍,然后夸她:“幸亏有个这么勤快的媳妇,要不我哪能天天有鸡蛋吃。”
青禾得意地走进灶房,还不住地自夸:“那是,等这些小鸡长大了,咱们还能吃上鸡肉了呢。”
此时的院门外,悄悄跟青禾走了一路的老三拿出纸笔,刷刷地开始记录。
“正月二十,柳氏出门,似乎心事重重,去乡亲那里抓了十只小鸡,回来向李青石炫耀,李青石夸了她。”
写完之后,老三有些不忍直视。
这都啥跟啥啊,一个小媳妇去抓鸡,他跟着藏了一路,还得把这些鸡毛蒜皮都记下来。
不过想想老四晚上还得挨着冻,去人家夫妻窗外听墙根,他心情又好了一些。
有人比他惨就行,等回了长安,被人嘲笑的不是只有自己。
入了夜,河对岸的河西村也没了往日的宁静。
张大有拎着刀,正带着几个人在村里巡夜。
他最近就没怎么歇过,白天在矿上干活,前半夜来守夜,两头倒着,人也瘦了一圈。
刘满仓也没睡,他坐在院门口,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灯火不大,照不了多远,但坐着,像是给巡夜的人留一个方向。
张大有经过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他们走过去以后,刘满仓才回屋,他将油灯放在桌子上,估算着日子。
战事刚起四天,暂时还没有出现大的流民和溃兵潮。
但若战乱不停,不超过两个月,哪怕战火没有烧到他们村,恐怕也会有大量饥饿的流民逃过来。
若是有人煽动,流民极容易变成匪徒,见村就抢,更别说里面还会有带着武器的溃兵。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凭村里这些人手,就算守住了,付出的代价,他也不敢想象。
他越想越愁,尤其是想到若他没了,他培养多年的刘三,根本就指望不上。
跑腿办事还行,让他做决断,还不如让大家在这流民潮里自生自灭。
河西村的年轻一辈,唯一让他觉得有能力的,只有张大有。
哪怕那家伙一直跟他作对,但心中仍旧对他抱有赞赏。
张大有来河西村没多久,便将所有外男聚拢在自己周围,遇到不公敢带头向自己逼宫。
关键,是这家伙从不用超出规矩以外的东西来跟他斗,让他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张大有是自己村里的原住民,他早把刘三踢的远远地,爱干嘛就干嘛去。
想到最后,他恨不得立刻见到刘三,狠狠踹他一脚。
而刘三,此时正在跟张大有交接巡夜任务,他接过张大有的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想了想,他平时办事从不得罪人,肯定不是有人在骂他。
想到这里,他挥挥手,带着众人继续巡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