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村子里静了下来。
老四从李青石家窗外站起身,动作很慢,他先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才扶着墙站起来。
他身上裹了好几层衣服,但蹲了太久,冷气早就从脚底板往上爬,膝盖以下全是僵的。
他打着哆嗦,一路摸着墙根回到住处,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老三还没睡,正坐在屋子里等他。
见他进来,先递给他一杯热水,然后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记了什么?让我瞅瞅。”
老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老三接过来一看,纸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老四:“你啥都没记?”
“嗯。”老四点点头,在火盆旁坐了下来,伸手烤火,“我真不知道怎么记。”
王虎从里间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们晚上说啥了?”
老四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会儿:“真要我说?”
“你不说,咱们怎么往上报。”
老四喝了一口热水,把杯子攥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熄了灯之后,柳氏说‘你来呀’,李青石说‘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然后就是一阵乱响,再后面的对话……我真说不出口。”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正折腾了半天,最后就剩李青石在那喘粗气,柳氏嘿嘿地笑。”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就没动静了,睡了。”
王虎想了想,说:“他们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记。若不报上去,出了差错不是咱们能担的。”
老四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拿起笔,刷刷地写了半天,写完递给了王虎。
王虎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说了一句:“行了,去睡吧。”
老四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队正,明天能换个人去么?”
“不行。”
老四没再说话,转头睡觉去了。
王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易州兵乱已起,安阳镇失陷,流民渐多。战事若继续蔓延,此地恐受波及。
写完之后,交给了老三:“明天一早,将此消息用信鸽传回长安。”
最近这些天,陈大叔每天都要去村口站一会儿。
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往远处的官道方向看,看一会儿,转身回去,什么也不说。
没多少人注意到他这个习惯,因为近些天村口的动静确实比往常多。
时不时就有拖家带口的人经过。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没有人招呼他们,他们也不往村里看,低头走自己的路。
但出乎陈大叔意料的是,人数并不算多。稀稀拉拉的,三五一拨,隔好一阵子才再出现一拨。
比他预想的少的多。
以前闹匪的时候,他见过真正的流民潮——人挤着人,踩倒的庄稼没人扶,路边的草根都被扒干净了。
那会儿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心里想的是“这村怕是保不住了”。
可眼下这阵仗,连那时候的一成都不到。
他拉住了一户人家询问,才得知除了安阳镇以外,柳河驿也被攻破了。
被占之地逃出来的百姓反而不多,更多的,是从官府治下往外跑的人。
那群人占了柳河驿之后,开仓放粮,不进百姓家门,路过的人还给发干粮。
不打不抢不烧,粮仓一打开,人散得干干净净。
派去剿匪的人马,人数占优,兵器也精。
结果头回碰上就被打懵了,折了不少人。
他们压根没料到对方列阵、包抄、掩护,一套接一套,比官军还利索。
消息传开之后,早就对崔彦之怀恨在心的人,直接投了过去。
还留在原地的,听说崔刺史开始强征民夫、拉壮丁,赶紧卷了包袱往外跑。
胆大的跟着匪军走了,想安生过日子的,才拖家带口往南逃。
陈大叔坐在树下,“刘黑闼”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压不下去。
刘黑闼当年同样是靠一两百人起兵,三个月就接连击溃李神通、李世积,席卷河北,主力超过数万。
短短半年,便尽数收复河北旧地,声势滔天,足以与李唐官军分庭抗礼。
如今这场兵乱,起事套路、安民手段、扩张势头,与当年的刘黑闼简直如出一辙。
看着眼前稀疏却从未断绝的逃难人流,陈大叔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若是任由这股势力继续壮大,重演当年河北大乱的局势。
村里这些刚长大成人,还没见过真正战火的年轻后生,迟早难逃被强征入伍、奔赴战场的命运。
他回头望望山坡上那成片的衣冠冢,长叹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他的背影看起来又萧瑟了几分。
进了村子,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奔跑,手里的竹竿敲在地上啪啪响。
老人们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
柳大正扶着赵三娘在村里遛弯,三娘走几步就掐他一下,柳大缩着肩膀嘿嘿笑。
陈大叔刚拐过弯,就看见青禾牵着牛站在自家门口。
她正跟李青石说着什么,语气比平时急,手还往河边指了指。
看见陈大叔走过来,赶紧喊了一声:“叔,我刚才在河边遛牛,那边趴着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大叔闻言没多问,喊上李青石便往河边走。青禾见状,将牛拴在院子里,小跑着在前头领路。
河边的枯草还没返青,倒伏的芦苇被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印子。
那人就趴在岸边一块半干不湿的滩地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陈大叔先蹲下去,伸手在他后颈探了一下,说了句:“还活着。”然后把人翻了过来。
那人翻了个面,两只胳膊软塌塌地垂下去,露出来一张脸,嘴唇发白,颧骨上蹭破了皮,血痂已经发黑。
李青石凑近一看,认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这不是周家那个公子吗?”
他说完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前阵子威风凛凛带兵进山剿匪的那个年轻人,如今跟一块被水冲上来的浮木没什么两样。
青禾站在两步外,看着那副狼狈的模样,小声问了一句:“他不是去打土匪了吗,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了?”
李青石头都没回,说了一句:“被土匪打了呗。”
说罢,弯腰将周廉背了起来,对陈大叔说道:“叔,派人去镇子上通知周家。咱救了他儿子,他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
话音刚落,就见陈大叔和青禾呆呆地看着他,他们从没见过李青石还有贪财的一面。
“人家一张八仙桌,就比咱村一家人全部家当还值钱。地主老财的东西,你们替他心疼什么。”
陈大叔一听,有道理。
“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