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半开着,张大有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但整个人没有动。
“你是来跟我说好话的?”
刘满仓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张大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从我进了这个村子开始,你就不断的在压制我,我只要露头,你就会打下去。现在你说这个,我不信。”
“你不信是对的,我确实防着你。”刘满仓说,“你年轻,有能力,村子里的年轻人没一个比的上你。”
见张大有在听,他继续说道:“你肯定想过的——我死后,这村子终究会掌控在你手里。”
张大有没有否认,沉默就是承认。
“换了我,我也会想。”刘满仓说,“所以我一直在压你。压到别人都习惯了你被压着,这样等我死了,他们也觉得你不应该上去。”
张大有终于开口了:“那你还敢来?”
“我不敢来,但我得来。”刘满仓说。“我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个村子需要一个能撑住的人,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也不是那些只会种地的老实人。”
张大有没说话。
刘满仓说,“我怕我死了以后,你把这怨气撒在村里人头上。你比我强,他们挡不住你的。”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你有怨,冲我来。趁我还没死,你还能来找我算账,我接着。”
他转过身,往远处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别亏待了村里的老人们。”
他迈步走出了巷子,背影被暮色吞了大半,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大有的家同别的村民相差无几,最常见的三间土房。
是刚来村子时,刘满仓承诺分给的。
前年开春时,他从河间府随着逃难的人群,一头扎进了大山中。
到河西村地界的时候,刘满仓正在收人。只要年轻力壮的,于是他就被看上了。
那时候他已经饿了两天,刘满仓让人给他们煮了一锅稀粥。
在河间的时候,东家管饭,他给人家看场子。
那天喝了河西村的粥,他扛起锄头就下了地。
他满心欢喜地准备在这里安家,结果没过俩月就发现,刘满仓要找的是不能生育的骡子。
他本想摔东西走人,但咽不下那口气。
他才二十多,他要看看刘满仓能不能熬过他。等自己管事那天,他要把刘满仓坚持的那些玩意撕个粉碎。
在他怨气最大的时候,遇到了小莲。那丫头并不像别人那样敌视他们,反而每次都甜甜地喊一声哥。
那天听说刘满仓要让小莲去给李青石做二房,他差点拎着刀去刘满仓家。
他并不是对小莲有什么想法,因为那是第一个愿意跟他们这群外男说话的闺女。
那天他时不时望着村口,看到小莲从河东村回来,而且看样子事情没成,他才放下心。
他只是觉得这么一个好姑娘,不应该去给人做小。
在矿上时,钱麻子看小莲长得漂亮,找了个借口,把她骗到没人的地方就要动手动脚。
他恰好遇见,一脚就将钱麻子踹翻在地上。揍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刘满仓的样子。
一直到小莲说再打就要出人命了,才停手。
那件事以后,村里的人对他的看法改变了很多,愿意跟他说话了,时不时也有人给他端点饭菜过来。
那时他第一次觉得,这里像个家。
后来流民来了,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巡逻队,他要对得起那些接纳自己的人。
今天刘满仓来找他服软,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他进了屋,把灶台上的油灯点着了。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矮桌、两条板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杂粮饭。
他想起刘满仓刚才说的话,若是半年前,他不会信的。
但今天刘满仓坐在他家门槛上的时候,他看见那老头的头发白了不止一点,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一大片。
他蹲在那儿,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两下才站稳。
张大有走到灶台旁,将那碗剩饭端起来,往嘴里送了两口。
他将饭咽下去,脑海中又浮现出小莲的模样。
这妹子,要是成了自己的媳妇……好像也不错。
小莲长得那么漂亮,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自己。
当小莲的模样彻底成型的时候,刘满仓早就被他赶出了脑海。
一个快死的老头,哪有那么懂事漂亮的媳妇重要。
他上了炕,在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是他来了河西村以后的所有积蓄。
“哗啦”一声,他将铜钱倒在了炕上,数了数,将将两贯出头。
这点钱,好像不是很够。
聘礼、酒席、媒人,再把这几间破房子收拾一下,似乎还差不少。
他把钱放回原处,将那半碗饭吃完后,拿起墙上挂着的刀,又出门巡逻去了。
经过巷子时,时不时就会有人打招呼。
“大有,背上的伤好些了没。”
“大有,先喝口水再去吧。”
“……”
今天夜里安静的出奇,村口一个流民都没来。
只有官道上偶尔几个过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逃难的人。
见无事发生,他让随行的人回去休息,自己盯着就行。
油灯一盏盏熄灭的时候,他听到了有脚步声在向他靠近。
他起身回头,愣住了。
“小莲,你怎么来了?”
小莲拿着一件厚衣服,递给了他。
“今天满仓叔找我来着。”说话时,她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张大有发现自己居然紧张起来了,说话都有些磕绊。
“他,他找你,做啥。”
小莲不知怎么说出口,最后轻轻挤出了一句。
“我愿意做你的女人。”
听完这话,张大有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一会挠挠头,一会挠挠脸。
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可是,我穷……”
小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李先生和青禾结婚的时候,更穷,可他们现在过的不是好好的吗?”
张大有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心中的冲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小莲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把手抽回来。
“也许我不会像李先生那么有出息,但我能保证像他那样疼媳妇。”张大有说。“我有力气,我保证不会让你饿着。”
小莲又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抽回去,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
“我等你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