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到了矿上才第三天,事情就已经处理得井井有条。
干重活的额外给一份粮食,等战乱结束时可以带走。干轻活的,每日只管饭。
一时间,王旭成了流民眼中菩萨般的存在。
张老六他们前天就已经到了矿上,全都选了最累的活,去挖矿。
张老六不断地叮嘱他们,把粮食攒好。等回去的时候,家里的粮食说不定已经被抢了,这就是活命的粮食。
不过几人都默契地从来不谈家中是否会发生变故,只是闷着头干活。
虽然差事进行的很顺利,但王旭却开心不起来。
他的妻子沈氏给他来信,说她名下的几间铺子这几天一直被一些大户挤压,都快到了开不下去的地步。
沈氏经营的是布料生意,对方那些店铺,突然就大幅降价。沈氏算了算账,她若跟就会赔钱,若不跟一块布都卖不出去。
沈氏来信问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王旭想了很久也没想到自己得罪谁了。
这是自己到涞水县当县丞处理的第一件事,就算想得罪谁,也没机会呢啊。
他回信让沈氏打听一下是因为什么,结果第二天就来了个小厮,说是王旭出的主意,让那些大户捐粮。
那些大户气不过,王旭是官身不好动,于是他们把火气全发泄在了沈氏的布料铺子上。
一副不把你弄倒闭,誓不罢休的样子。
王旭派人快马找周县令询问谁出的主意,结果周县令只带回来两个字:别问。
他一咬牙,告诉沈氏,铺子先关几天,来山里散散心。
他要看看那些大户能便宜销售多久,那个价格谁卖都是亏的。
王旭觉得矿上人太多,又脏又乱,还漫天飘着细小的石渣,便委托陈大叔在河东村寻一间房屋给沈氏暂住。
陈大叔不好拒绝,便寻到了李青石。
“小石头,你家以前的旧宅子让王县丞的家眷先住一段时间吧。那个房子没住过多久,收拾一下跟新的一样,人家毕竟是官身,太寒酸了不好。”
李青石倒是没有多想,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便答应了下来。
王旭派人将房屋收拾了一番,虽然不知道沈氏会住几天,但是生活用具全部买了一套。
沈氏来的那天,是一个午后。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旧宅门口,赶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跳下来先搬了一个木箱,又搬了一个包袱。
沈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一件水青色绸面褙子,料子不厚,但垂坠感很好,一看就是好料子。腰间系了一条浅色带子,干干净净的。
头上簪的是一根素银簪,但簪头雕了一朵极小的梅花,不凑近了看都注意不到。
她站在旧宅门口,四下看了看巷子,然后低头拎了一下裙摆,进了院子。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嫌弃的样子。
青禾正好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
她看见一个年轻媳妇站在旧宅门口,身子虽然瘦瘦的,但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
她趴在门缝上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扇旧门关上了,才直起身。
“穿的那一身能抵得上我全部家当了,真有钱。”她念叨一句,转身又去喂鸡了。
今天收了四个鸡蛋,她琢磨是给丈夫煮了还是炒了。
她刚把鸡蛋放进灶房的筐里,就听见有敲门声。
她顺着门缝看,发现是刚才那个女人,便打开了大门。
沈氏站在门外,朝她笑了一下。
“打扰了,我姓沈,刚搬来隔壁住。听说这宅子是你家的,特地来认个门。”
青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穿得那么体面的官太太会主动登门,还这么客气。
“我姓柳,柳青禾。”她说,“你进来坐坐?”
沈氏痛快地点点头:“好,谢谢。”
说完便进了大门。
青禾有些愣住了,她真的只是客气一下。
沈氏进了院子,先站在院子当中四下看了一圈。
鸡圈里几只鸡正在啄食,猪圈那边两头半大的猪挤在一起打盹,牛棚里拴着一头小牛,正歪着脑袋打量她。
“你这院子真热闹。”她说。
青禾跟在她身后,见她看猪看鸡看牛,也没嫌弃的样子,心里那点拘谨慢慢松了一点:“都是瞎养的,不费什么粮食。”
青禾把她让进堂屋,搬了张凳子,又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出来。
沈氏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端在手里,看着青禾在对面坐下,开口说:“我其实没别的事,就是头一回来这地方,谁也不认识,见着邻居,想多坐一会儿。”
“没事,你坐。我家那口子去学堂了,得到中午才回来。你要是不嫌弃,一会儿我做饭你就在这儿吃。”
沈氏笑了一下:“那不必了,有人准备了饭菜。”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沈氏问她这村子平日里热闹不热闹,青禾问县城的集市是什么样子的。
沈氏说县城有一条街全是布庄,整日人来人往,青禾听得眼睛都直了。
沈氏临走时,问青禾:“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呢,有没有什么爱好?”
青禾如实回答:“喂鸡、喂猪、遛牛,给我男人做饭、洗衣服。”
她以为沈氏会如镇子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娘子一样,觉得这很土气。
结果沈氏露出的却是羡慕的眼神:“真好,我天天都得处理铺子里的事,做梦都想这么轻松。”
“你要是羡慕,你也可以这么做呀。”青禾说。
沈氏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惊讶地说:“我也行?”
“为什么不行,小鸡你去王婶家买,猪崽去镇子上买。你家境又好,花不了多少钱。”
沈氏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意动。
跟青禾道了声谢,便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李青石从学堂回来,正好碰见王旭来看沈氏。
王旭看到他站在大门前,愣了很久才张口:“你就是李青石?”
“你媳妇都住进我家旧宅了,你才知道我是谁?”
王旭拱拱手:“久仰了,李登仕。”
李青石还了一礼。“流民的事就仰仗王县丞了。”
说完,就进了大门。
王旭刚进了院子,沈氏就小跑着到了他跟前。
“夫君,我要养鸡、养猪。”
王旭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问道:“你刚才说啥?”
“养鸡、养猪。我以后也在家等你回来,做饭、洗衣。”
“你可是官家夫人,怎么能做这种事?”他说。
“可是李先生的夫人也是官家夫人啊,为什么她能做,我不能做?”
王旭转头,看了看李青石家的宅子,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怎么刚来第一天,就跟李青石他媳妇学怎么变村姑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氏,说:“你这打扮,也不像个能干活的人啊。”
沈氏一拍脑门。“你说的对,我这就派人去买几件粗布衣服。”
隔壁,青禾把饭菜端上桌,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一会儿才放下。
李青石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问了娘好几回……”青禾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今天我去找她,问急了,她才告诉我——链子卖给镇子上的周家当铺了。”
“周东家?”
“嗯。我想去问问,能不能赎回来。”青禾说。
李青石想了想,若人家愿意卖,也不是不行。
“行,明天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