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旭那边安置流民的动作越来越利落,官道上渐渐清净了。
除了偶尔还有几拨拖家带口路过的人,和几个灰头土脸、低头赶路的溃兵,已经不像前两个月那样乱糟糟的了。
几个村子的日子也慢慢回到了正轨。种地的种地,上工的上工,该巡夜的人还在巡夜,但起码不用整宿攥着刀不敢合眼了。
一眨眼,日子就进了五月。
那天李青石回家,听青禾说小莲成亲了,嫁给了张大有。
而且成亲那天,很多乡亲给张大有送了东西,送粮的、送鸡蛋的、送钱的,还有送布匹的。
据说张大有落了泪,当场给那些村民磕了个头。
青禾还自豪地跟李青石说,他最近跟沈氏学了一手针线活,沈氏教她怎么裁布、怎么收边,她教沈氏怎么喂鸡、怎么看出猪崽是不是病了。
李青石看着青禾拿着一块布,能从吃完饭摆弄到睡觉,说要给未来的孩子准备好多小衣服。
王旭则蹲在院子中,无奈地看着沈氏扫鸡粪,打扫猪圈。一身脏兮兮的,居然还乐此不疲。
这天傍晚,王旭带了一坛好酒来到了李青石家,俩人在桌旁坐着,青禾和沈氏在灶房里忙活。
王旭端着碗,对他说:“内子铺子的事,你知道的吧。”
李青石“嗯”了一声。”
王旭说:“当时她说要在最低价时,把他们的布都收了,运到隔壁县去卖。我以为她是撑不住了,想换个地方试试。”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结果半个月后,吴掌柜他们先撑不住了,发现不对劲就恢复了原价。内子的铺子不但没倒,还多了一笔进账。”
王旭看着李青石说:“后来我才知道,是你给她出的这个主意,你说那些大户要是知道,你才是那个让他们亏那么多的人,会不会恨死你。”
李青石摇了摇头:“我这是学堂,难不成他在旁边开一个不要束修的?”
王旭又闷了一碗酒,说:“当初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让我背了那么大一口黑锅。这次他们没占到便宜,估计还会有后招,你有什么办法没?”
李青石刚端起碗,听见这话,稍稍有些尴尬,他绕开了前面那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惹不起你。到时候别说惹你,他们得先把嫂子当初的损失赔回来。”
“你是说……”王旭听到这话,来了精神。
李青石又给他倒了一碗酒,说:“周县令在涞水马上就满三年,水车、黑板、农书、安置流民,每一件都够他往上走一步。”
王旭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周县令一走,涞水县令的位置谁来坐?”李青石说,“你在山里安置流民成效斐然,是实打实的功劳。而且你没有根基,也就没有拖累。上面的人选你,比选那些有根有脚的人省事。”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不像你的作风。”王旭问。
“涞水这几年不太平,百姓刚喘过一口气。若上来一个只知道捞钱、不知道做事的,咱们这几个村子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劲,就散了。”
他顿了顿,说:“如今村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不想看他们再回到以前了。”
他将碗举起,对他示意:“你若是当了县令,起码我知道,你是个能做事的人。”
王旭盯了他很久,半天才开口:“你根本就不像个教书先生。外面的人只知道你写了农书,做了水车。你知道外面的百姓怎么称呼你吗,在世神农!”
他继续说道:“我以为你只是个懂农耕的教书先生,今天才发现,我根本摸不透你。怪不得,周县令让我有事来找你商量。”
这时,灶房里传来沈氏的声音:“菜好了!”
青禾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都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二柱子他娘翠娥已经在矿上干了快半年了,从矿场开工,她就负责给人做饭。
丈夫四年前当兵出去了,她天天等,日日盼,却一直看不到人回来。
直到李二牛回来了以后,她偷偷问过他自己丈夫的下落,李二牛只是闷着头,一句话不说。
当时她就明白了,对李二牛道了声谢,转头就走了。
她的心死了,每天只知道种地,干活,拉扯孩子,抚养老人,日复一日。
她十五岁成亲,十六岁生的小柱子,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四岁,在她脸上却看不到这个岁数该有的样子。
不过这些日子,她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每次出门去矿上之前,也知道略微打扮一下了。
今天早晨,她做好了早饭,给公公的院子端了一碗过去,又回来看小柱子吃完。
她看着小柱子进了学堂,才慢悠悠走到了矿上。
中午她在做饭的时候,栓子又进来了。
他手里攥着个布包,放在灶台边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翠娥,这个月的粮又发下来了,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拿了一点。”
翠娥没回头,手里的铲子还在锅里搅,声音顿了一下才接上:“你留着自个儿吃就行,你干的可是重活,吃不饱哪有力气。”
“吃得饱,”栓子说,“矿上管够,我家里没人了,我留着也没什么大用。你家里有老人有孩子的,就你一个女人,太不容易了。”
栓子把布包搁在案板角上,转身出去了。
旁边几个女人悄悄围过来:“翠娥,我们觉得栓子那人不错,一次次地给你送东西,你不考虑一下?”
“别胡说,”翠娥脸红了,挥手将她们驱散。“陈大叔不允许外男进村,我也不打算离开村子,没有可能的。”
几个打趣的女人听了,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村子,别的不多,就是寡妇多。
寡儿寡母,有老有小,谁家日子过的什么样,大家都清楚。
虽然这一年来有工坊,后来有了矿,大家日子好了些,但也仅仅是能不断顿了而已,该苦还是苦,该累还是累。
撑得住的,还在守着家。撑不住的,有的早就已经改嫁了。
栓子走出灶房,回到矿坑的时候,旁边有人凑过来。
“栓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栓子没看他,随手拿起镐头,一下一下地往下挖。
“我只是看她不容易,想帮一把。”
周围的人都撇撇嘴,根本不信他这一套说辞。
“反正你家里也没人了,要是跟她凑一对,你有家了,她日子也能好过些。”
栓子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瞅了一眼山下河东村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闷着头继续干活,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傍晚,李青石正陪着青禾数鸡蛋。
他们把鸡蛋从筐里一个个往外拿,一边拿一边数。
她拿的慢,他拿的快,数着数着就乱了。她伸手把李青石推开,让他该干嘛干嘛去。
李青石刚到院子中,就发现陈大叔在门口站着,面色有些凝重。
“叔?有事进来说话啊。”
陈大叔摇摇头:“小石头,你出来跟我聊聊。”
李青石见状,朝灶房跟青禾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院子。
俩人在巷子里走,陈大叔并没有张嘴说话。
快走到村口时,陈大叔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矿上开了以后,那些女人天天去干活,跟外头的人接触多了,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有人开始梳头了,有人开始换干净衣裳了。以前她们心是死的,现在好像又活过来一点了。”
他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二牛回来之后,我让他去跟那些女人说了说外头的情况——谁死在哪儿了,谁最后说了什么,谁埋在哪了。我不是想让她们死心,我是觉得,她们等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准信,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耗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嗓子眼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可她们听了以后,那一丝盼头就彻底没了。我看着她们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有。我心里头……难受。”
他回头,对李青石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