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下来。
李青石开口了:“叔,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可又怕您不高兴。既然他们已经确定回不来了,没必要让那些活着的人跟着一起遭罪。”
陈大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能留在村子,等了这么多年的,我觉得都是好女人。她们一个人拉扯孩子,孝敬老人,是真的苦,真的累。有几次青禾去她们家里,回来就掉眼泪,偷偷给她们送过不少粮食。”
“青禾是个好孩子。”陈大叔说。“这孩子吃过苦,知道挨饿的滋味。你家现在过的也不错了,但她从不去张罗什么排场,穿的依旧是粗布衣服。就是……嘴馋了点。”
李青石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她是怕我吃不好,所以从不在吃上面省。家里的钱她一文都舍不得花,全攒着。我劝她该花就花时,她总跟我说,万一哪天又打仗了,家里总得有点家底,不能跟她家以前那样,每天都担心明天会饿死。”
陈大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不松口,这个村就还是原来那个村。可我现在慢慢明白了——让那些女人饿着、冷着、一个人扛着,这个村才是真的没了。”
“叔,这次矿上来的人不少,要是有愿意留下来的,您不如留心一些手艺人。”李青石似乎想到了什么。“我觉得战乱马上就要没了,接下来应该是一段盛世,咱们应该考虑,怎么让大家都能吃好喝好,能住进好房子了。”
“盛世?”陈大叔笑了笑。“除了夏王在的那些年,咱河北就不知道什么叫盛世,除了打仗,就是交不完的粮,干不完的徭役。”
说完,他看了看李青石,对方脸上没有一丁点宽慰的意思,一脸认真。
“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别忘了,几十里地以外,现在还在打仗呢。听最近逃出来的人说,易州城里已经快没粮食了,崔彦之已经开始派兵去抢粮了。”
说到崔彦之,陈大叔心中不禁又是一片悲凉,侧过头,看了看山坡上那一片衣冠冢。
“崔彦之活不了多久了。”李青石说。“不出意外,下个月,您就能看到那些死在外面的人,大仇得报的那天。”
陈大叔猛地转过头,盯着李青石,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
“苏定方已经将他围住了,他跑不出来。而且河北到处都在传他在饶阳的事,再加上这次战乱,朝廷若要安抚民心,崔彦之就活不了。”
陈大叔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起身时,拍了拍李青石的肩膀,说:“我老了,已经不适应这个时代了。我管村子这几十年,犯了不少错,尤其是让这些寡儿寡母过的人不人,鬼不鬼。”
“你年轻,有能力,知道该怎么带他们过好日子。”他抬头看看天,似乎想卸下身上的担子。“日后村子就交给你了,我只懂怎么让他们活下去,不懂怎么让她们都过好。”
“叔,您可是老当益壮呢。村子还是得您掌舵,我充其量给您打个下手。我还不想天天忙活那一摊子事,您就趁着身子骨硬朗,多顶几年吧。”
陈大叔用手指着他,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只得叹了一声。
“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你那小媳妇腻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管了村子一年多了。”
他挥挥手,让李青石回去了。
天色有些黑了,陈大叔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那片衣冠冢前。
他坐了下来,像是跟晚辈聊天一样,絮絮叨叨的说话。
“我答应过你们,守着你们的家,等着你们回来,可我等不到了。”
“你们的家人这些年过的苦,我看在眼里,可我也无能为力。”
“她们还年轻,不应该苦一辈子,应该让她们活的像个正常的女人。”
“你们若是有怨,就来晚上给我托梦,怎么骂我,我都受着。等我下去哪天,跟你们磕头赔罪都行。”
他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家。
半个月后,王旭又来到了李青石家。
他面色凝重,进门就坐在桌子上,一句话不说。
“矿上发生事情了?”李青石问。
王旭摇了摇头。“周县令派人来通知,说突厥最近在调兵遣将,随时可能南下。咱们这地方,紧挨着突厥,原本易州就在打仗,若突厥再打过来……”
他没再往下说,他作为县丞,县里什么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涞水这个穷县,真的扛不住再有下一波战乱了。
他说:“这地方若再起战火,别说矿上的流民,整个易州,可能都会生灵涂炭,比几年前的战乱还要惨上数倍。朝廷和窦建德打的时候,起码还不会去针对百姓,可突厥是异族,下手不会有任何顾虑。”
李青石的思绪并没有跟着王旭往下走,他只听到了突厥南下。他抬头,远远地望着长安的方向。
那件影响华夏历史的大事,就要发生了吧。
六月初三,长安落了雨。
突厥入侵的消息已经传到宫中。李渊下旨,命齐王李元吉挂帅出征,征调秦王府精兵强将随行。
东宫书房里,灯还亮着。
“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段志玄,连同他们的本部兵马,全归你麾下。”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父皇已经准了。”
李元吉点了点头。
“等到了军中,”李建成看着他说,“你再寻个由头,全杀了。”
他继续说道:“出征之前,在昆明池设宴,为你饯行,让世民也来。席间安排伏兵,当场拿下。”
“拿下了呢?”李元吉问。
李建成没说话,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夜宴结束后,东宫率更丞王晊连夜出府,没有任何人发现,最后身影消失在通往秦王府的巷子里。
没多久,李世民跪在皇宫大殿中,对李渊说了一句:“太子、齐王与张婕妤、尹德妃有染,秽乱后宫。”
李渊怔住,许久才开口:“明日早朝,你们三兄弟都来,当面对质。”
六月初四的清晨,长安的天还没亮透。
秦王府的八百士兵已经在玄武门内列队完毕。尉迟敬德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常何站在城楼上,看着晨光中赶来的数队身影——太子府的人到了,齐王府的人也在路上。
他们到了玄武门时,天已经亮透了。
常何从城楼上下来,朝尉迟敬德点了一下头。
城门缓缓打开,太子和齐王的人马刚过城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城门合上了。
有人勒马回头,看见门缝正在收窄。有人喊了一声,但喊的是什么,被后面的动静盖住了。
兵器碰撞的声音从城门内侧传出来,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倒地的闷响、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开门”。
很快,玄武门内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