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玄武门之变的第二天。
长安城里血迹还没干透,李世民已经坐在了那张他等了很久的位子上。
李渊已然屈服,只待两三日后下诏册封,天下谁都清楚,大唐下一任储君只会是他。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甚至没有时间喘息。
他面前堆着的,是全天下最棘手的一堆烂摊子 —— 突厥在边境压着,河北在烧着,朝堂上的人还在观望、在试探、在等着看他这个 杀兄囚父 的储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与谋臣商议后,很快拿定主意,先隐忍稳住北边。
传令边境各处守军,牢牢守住城池,把城外的粮食百姓全都迁入关内,不许擅自出城和突厥交战。
另外悄悄派人带着金银绸缎去找突厥可汗假意讲和,拖延对方出兵南下。
北边的对策定下来了,李世民才拿起东边那份急报——易州被围,苏定方攻城在即。
他看完了,传给杜如晦,问了一句:河北的事,怎么办?
杜如晦看完了,没有急着说,先看了一眼房玄龄,然后才开口。
殿下,河北的事,比突厥更凶险。
李世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武德四年,陛下杀了窦建德。当时就有人劝,说窦建德在河北深得人心,杀了他,河北必定生乱。陛下没听。结果如何?武德五年,刘黑闼起兵,不到三个月就聚了数万人,河北大半响应。殿下亲自去打,打了大半年才平定。
这才过去四年,河北百姓心里的火,没灭过。
现在,苏定方围了易州。他打的是为河北子弟报仇的旗号,饶阳城外那数万枉死的冤魂,就是他的旗。河北百姓为什么跟他?因为他们觉得朝廷欠他们一个交代。
杜如晦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果这时候朝廷派兵去镇压苏定方,河北人看到的就不是朝廷在剿匪朝廷又要压我们一次。刘黑闼当年怎么起来的?就是这样被逼出来的。殿下,河北不能再出第二个刘黑闼了。
殿下,崔彦之这个人,现在是河北人最恨的东西。他活着,就是河北人心里那团火的一根柴。他死在哪里,怎么死的,决定了那团火是灭还是烧得更旺。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李世民跟上他的思路。
如果苏定方攻破易州,亲手杀了崔彦之,那苏定方就是替河北人出了气的人。河北百姓会把他当英雄,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他。到时候朝廷再想收河北,就得先灭了苏定方。而灭苏定方,就是在跟河北百姓为敌。
如果朝廷抢在城破之前,把崔彦之提出来,以背弃同袍,致饶阳数万河北子弟枉死;强征徭役,耽误农耕,民不聊生的罪名,革去崔彦之所有官职,押解出城,公开处决。那替河北人出气的人,就是朝廷。苏定方的旗号是,朝廷先把仇报了,他就没有理由再打下去了。
殿下,崔彦之这条命,值一座易州城。甚至——值一个河北。
杜如晦说完了,没有急着往下接。他退后半步,把话头让了出来。
房玄龄这才开口:殿下,既然河北人忘不了窦建德和刘黑闼,那不如就下一道旨意,追封他们。
房玄龄看出了李世民的犹豫,又补了一句:“殿下,追封窦建德,不是向死人低头,是给活人一条路走。”
窦建德和陛下之间的事,已经过了快五年了。河北人一直觉得窦建德死得冤,朝廷一直不认,所以河北人的气就一直堵着。现在殿下追封窦建德,河北人看到的是朝廷终于认了。那口气,也就顺了。
杀窦建德的,是陛下。杀刘黑闼的,是太子。但殿下当时就说过——窦建德不该杀。这话,河北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李世民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
殿下现在追封他们,河北人看到的不是朝廷终于低头了当初那个说他们不该死的人,现在说了算了
李世民看着他们,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想杜如晦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头,换一个河北。
尤其是此人还是太子余孽,此前大量给东宫供应琉璃,才使东宫势力大涨。
崔彦之为了讨好东宫,强征徭役、荒废农耕之事,他早已收到密报。
拟诏,以父皇名义颁下圣谕,即刻八百里加急赶赴易州。 他沉声定调。
千里之外的易州城,早已是一座孤城。
城内官仓半个月前便彻底断粮,苏定方重兵围城,除了进出的百姓能带丁点物资进入,大宗货物被卡的严严实实。
守城将士若是饿着肚子,用不了几日,城池必然守不住。
走投无路之下,崔彦之只能咬牙下令,在城中征粮,优先供给守城兵卒。
军令下达之后,底下已经饿极了的士兵行事失了分寸,入户搜粮毫不留情。
百姓本就因围城日子难熬,再被强行征走存粮,家家户户断了吃食,街巷之中哭声四起,民怨日渐积攒。
支撑他苦苦坚守的唯一念想,便是太子李建成。
被困之后,他数次挑选精锐亲兵伪装成百姓,送去求援书信,日夜盼着长安发来援军。
但不确定太子殿下是被长安的争斗所牵制,还是书信一直没送到,他所期盼的大军一直没有出现。
而此时的城外,苏定方的大军已经将整个易州城围的水泄不通。
苏定方立在高坡之上,望着麾下数千疲而不溃的将士,高声喊道:
“易州城已围困两月有余,崔彦之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缺粮草!”
“他在任苛政、强征徭役、荒废田亩,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当年饶阳城外,他出卖刘王、出卖数万河北子弟,换了他自己的前程!”
“我们一路起兵,不为夺权、不为劫掠,只为替枉死的河北将士们讨个公道!”
他长刀出鞘,直指易州城楼。
“三日之后,全军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