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还没到,拒马河岸边的草长得正盛,风一过就齐刷刷地弯下去。
周恒走在前面,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
发现那姑娘还跟着,他继续往前走,两人走了好久,谁也没说话。
“你,你叫什么啊?”周恒终于开口了。
“我叫翠儿。”她说。
周恒“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个,那个……我是个粗人,以前一直在长安当兵,不会过日子。”
翠儿低着头,好半晌才说:“日子不是一个人过的。”
周恒站在那,还是不知道怎么接,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赚钱,你在家管家。”
翠儿还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恒看着她,越看越稀罕。
他十几岁就入了伍,每天身边都是一群糙老爷们,从未想过有成家的那天。
如今有个姑娘,说愿意帮他管家,他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剩傻笑。
翠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也非常满意。
姐姐跟她说,周大哥不是普通百姓,她来之前紧张了很久。人家会不会看不上她,若成了亲会不会轻视她。
如今见了面,周恒的表现,已经让她心中的忧虑去了大半。
她搅着衣角,小声说道:“周大哥,我家里穷,下面还有个弟弟,拿不出多少嫁妆,我……”
周恒赶紧说:“你人过来就行,嫁妆不需要。”
说完之后觉得说的有些唐突,又补充道:“我每个月的俸禄,足够咱们吃喝,不需要你带什么过来。”
翠儿没说话,脸更红了,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的时候,几个兄弟老远就看见俩人并肩而行,周恒偶尔低头看翠儿一眼,翠儿低着头时不时点个头。
他们顿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转头看向还在一旁等候的翠儿她姐。
“嫂子,您家里还有妹子没,帮我们兄弟几个也介绍一些呗。”
她摇了摇头:“就这一个。”
这些人有些失望,越看那俩人越是羡慕和不是滋味。
回来以后,翠儿跟着姐姐走了,走出几步远,姐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翠儿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伸手轻轻推了她姐一把,低着头快走了两步。
而周恒压根没看身边的弟兄,转身就进了李青石家。
“李先生,这里提亲是什么流程?”
李青石听见周恒的声音,赶紧出来,周恒已经到了院子里。
“成了?”李青石问。
“嗯,成了,我想请人去提亲,你是过来人,所以问你怎么个流程。”
李青石有些尴尬,他也不懂,当初成亲事出有因,还是请陈大叔过去说的。
“这个……你不如去问问陈大叔,他岁数大,懂的多。”
周恒看了看他,发现他真的不懂,叹了口气,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周恒从陈大叔家出来了,嘴角都合不拢。
第二天一早,张媒婆就到了河东村,手上提着的篮子中,装了昨晚就准备好的腊肉和点心。
昨天陈大叔派人去请的她,说是刚落户的一个小伙子,要去一个姑娘家提亲。
她来了以后,端详了周恒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陈大叔在一旁说:“这小伙子在长安当过差,如今虽然落户了,但是俸禄照发。他想娶柳树沟的翠儿,麻烦你替他去跑一趟。”
张媒婆听完,信心十足地说道:“周小哥,你就在家等着,只要我看准了的亲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周恒“嗯”了一声。“婶子,辛苦您了。”
张媒婆摆摆手,没有多留,挎着篮子往柳树沟的方向去了。
张媒婆到柳树沟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树梢。
柳树沟比河东村小很多,拢共二十来户人家,沿着山谷的沟底散落着。
翠儿家的院子在沟口第三家,篱笆墙,三间土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张媒婆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先隔着篱笆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妇人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戴齐整的婆子,手里挎着篮子,愣了一下,手里的衣裳忘了搭上晾衣绳。
“大嫂子,忙着呢?”张媒婆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就让人舒服。
那妇人赶紧放下手里的衣裳,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篱笆门边:“您是……?”
张媒婆笑了一声,把篮子往上提了提:“我是张媒婆,替河东村一个小伙子来说亲的。您家翠儿,可是个好姑娘。”
妇人一听“河东村”三个字,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赶紧拉开篱笆门:“您快进来坐。”
张媒婆进了院子,把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妇人朝屋里喊了一声:“他爹,出来一下,来客人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掀帘子出来,看见张媒婆,也愣了一下,随即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搬了张凳子:“您坐,您坐。”
张媒婆坐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是替一个叫周恒的后生来提亲的,二十四岁,在长安当过差,如今在河东村落了户。有官职在身,每月俸禄三贯多,在村里的新房子正在盖。”
翠儿的爹娘听到一个月三贯多,惊得嘴巴张的老大,他们一年都攒不下一贯钱。
张媒婆看见他们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那后生我见过了,长得精神,人也实在。他亲自看过翠儿,满意得很,专门托我来提亲的。”
翠儿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后生……能看得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
张媒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语气还是稳的:“大哥,您这话说的。什么小门大户的,过日子讲究的是两个人合不合得来。那后生要是看不上翠儿,也不会专门托我来跑这一趟。”
张媒婆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我知道您心里想什么。家里穷,怕闺女嫁过去被人看轻。但那后生跟我说了,翠儿人过去就行,嫁妆不需要,人家图的是翠儿这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爹才开口:“孩她娘,你去把翠儿叫出来。”
早在张媒婆进门,翠儿就已经躲在门后面了,如今听到喊她,怯生生的走出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翠儿爹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明白了,转回头看向张媒婆:“那后生……什么时候能办?”
张媒婆笑了:“要是您这边点头,过几天就能下聘、签婚书。等新房子盖好,就抬轿子过来接人。您家翠儿,就是河东村的人了。”
翠儿爹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就麻烦您了。”
张媒婆起身,把篮子里的腊肉和点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把空篮子挎回胳膊上:“那我先回去,过两天带男方来下聘。”
翠儿爹站在篱笆门口,看着张媒婆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沟拐弯的地方。
他转过头,对翠儿说道:“人家是大户人家,你若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少耍在家的小脾气。”
翠儿没有抬头,但轻轻“嗯”了一声。
张媒婆回到河东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恒还在院子里坐着,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
见张媒婆脸上带着笑,一看这表情周恒心里就有底了。
“成了。”张媒婆说。
周恒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多谢婶子。”
他转身进屋,拿出早准备好的铜钱串子,沉甸甸的一串,双手递过去:“婶子,这是谢礼。”
张媒婆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着放进篮子里:“那我就不客气了,过两天跟我一起过去定亲下聘。”
她转身要走,旁边的王虎就已经迎了上来。
“婶子,周恒安排完了。您看我们兄弟也在这儿落户,能不能托您也给寻个好姑娘?不要多漂亮的,踏实就行。”
王虎往旁边一指,其余几个兄弟都站在几步开外,一个比一个站得直。
张媒婆上下打量他们两眼,笑着说:“凭你们的条件,愿意跟你们的姑娘肯定多的是。若你们有看上的,就跟我说。若是寻不到,我也帮你们找着。”
王虎连忙道谢:“那麻烦婶子啦。”
张媒婆摆摆手,挎着篮子出了门,沿着巷子往村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