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一夜没睡好。
天还没透亮他就醒了,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披了件旧褂子出了门。
他原以为他这岁数,已经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让他这么期待了,可真到了试水的这天,他发现自己真的静不下心来。
从小石头第一天跟他说一年两熟,他就已经算好了账。那增加的不是一季的粮食而已,是山里百姓的命。
他是土生土长的河东村人,经历了朝代变迁,也经历了战火遍地。
以往每年只能等着秋天的粟米和大豆成熟,入夏时分,村中已经有一半人家揭不开锅。
孩子饿得皮包骨,大人们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若是再遇上兵荒马乱或是天灾,人们活得连牲畜都不如。
到处要么是饿毙的尸体,要么就是活不下去造反的暴徒。
小石头说的轻描淡写,可他根本不知道若是能成,这对山里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那孩子就像没挨过饿,从进了村子就把一切看得很淡,啥都不争不抢。
他甚至怀疑,如果不给小石头些压力,那孩子能平淡的在学堂里教书到老。
天快亮时,他到了河边,却发现柳大居然已经在那里了,正蹲在已经竖起来的水车旁,似乎已经有一会儿了。
“不在家睡觉,这么早跑过来干啥?”
柳大挠挠头,露出一种大家都一样的表情。
“师父,您不是也睡不踏实吗。我如今有儿子了,我可不想让他再过我小时候的日子。这事要是成了,全村都该给我妹夫烧柱高香。”
老王头没说话,找了个石头坐下来,跟柳大一起瞅着水车。
日头刚露头,河边的人就多起来了。
扛着锄头的、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顺着河岸散落着。
有人蹲在河滩上,有人爬到坡上找了个高些的地方站着,还有人靠在水车架子上,一边喝粥一边看。
陈大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没说话,也没往跟前凑,就那么坐着看。
不多时,附近的几个村子也有不少村民来看热闹了。
刘满仓站在不远处,身后站着刘三和张大有。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比陈大叔轻松。
赵有志带着几个后辈,背着手在一旁等。
李青石是最后到的,身后带了几十个孩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老王头旁边,问了一句:“叔,开始?”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柳大喊了一声:“开了!”
柳大弯下腰,把水车底部的挡板抽开。
河水立刻涌进转轮,水车猛地一顿,然后慢慢动了起来。
一开始很慢,吱呀吱呀的,像刚睡醒的老牛,转得又沉又涩。
然后越来越快,水斗一个接一个地舀满水,转到最高处,哗地倒进木槽里。水顺着槽往坡上走,流进了第一层蓄水池。
老王头走到第一层蓄水池边上,蹲下来,看水从盘山渠里流过,伸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又站起来,朝柳大那边喊了一声:“把牛牵过来!”
柳大应了一声,转身牵来了村里的黄牛,走到中间位置的龙骨水车旁。套好绳,拉着它慢慢走到转盘边上,安好牛轭。
他拍了拍牛的脖子,牛迈开步子,绕着转盘慢慢走起来。
转盘带动齿轮,齿轮咬合龙骨水车的主轴,水车开始一斗一斗地把水从第一个蓄水池里往上提,哗啦哗啦的。
水很快就进入了更高一层的第二个蓄水池。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上来了!水真的上来了!”
青禾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瞅,看见水进了渠,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
得让别人去夸自己丈夫才行,自己夸,容易被人说嘚瑟。
第二个蓄水池蓄满,竟然一点差错没出,老王头满意得直攥拳头。
“柳大,往第三个蓄水池上水!”
“哎。”柳大又牵来第二头黄牛,套在最顶部位置的转盘上。
这次的水到了水槽中部之后,流速明显慢了,还没到顶,几乎不动了。
老王头跑上来,伸手摸了一下那段渠槽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对赵郡李氏那个匠人说:“李师傅,坡度和槽面不对,这里水没有第一个蓄水池量大,不能按一样的做法来。”
李姓匠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王师傅,这一段得拆了重新做,将水斗的角度做的更高,缝隙也得再密一些。否则水到不了最顶,就损失的差不多了。”
老王头没犹豫,招呼在一旁的众匠人:“这一段拆了,改好之后再试。”
尽管水没有到最高一层,但所有围观之人并没有唉声叹气,能进第二个蓄水池,那就肯定能进第三个蓄水池。
山里不缺坡地,很多位置较好,地势平坦的地方,早就已经被开垦了出来。
但只能种一些耐旱的作物,而且能收多少,完全看天意。
这面山坡能成,那其余的山坡……
有人环视了一圈村子四周,若是都开垦出来,村里的耕地面积,起码增加一倍不止。
尤其是一年收两次能行的话,那粮食堆满仓,似乎也不再是个愿望。
李青石转向身后的学生们,开口:“回去以后都总结一下,水是怎么上去的,哪里出的问题,需要怎么改进。答的好的,允许他参加下一个坡面的引水设计。”
孩子们应了一声,有人已经在抓耳挠腮的在想解决方法,这对他们可是一个露脸的大好机会。
刘满仓走过来,拍了拍李青石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有志也走过来,说了一句:“明年开春,把这些匠人都带到张家营,工钱管够,饭菜管好。”
马家庄的村长马春山也在,他看着这一套大工程,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是个小村子,没有这几个大村子的底气,若强行掏出几十贯……恐怕有的人家就得饿肚子。
可眼前这东西,又实在眼馋的紧。他心中矛盾之时,就听身后李青石在说话。
“马村长,我有一个能赚点钱的活计,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做,就是脏点累点。”
他回过身,看着李青石问道:“需要的投入大不大?”
李青石摇摇头:“不大,老人孩子都能做,就是辛苦一点。若是勤快些,每个人每月也能赚个两三百文。”
“为什么交给我做?”马春山问。“我们平日里好像没有什么来往。”
“因为河东村人手不够。”李青石没有任何隐藏。“而且我大嫂成亲时,您的做法让我佩服。我觉得,您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