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山摆摆手。
“三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能帮肯定会伸一把手。不知道李先生说的,是什么活计?”
李青石问:“您知道石炭吗?”
马春山点点头:“去年张家营做了一批铁皮炉子,我们村也有人买了,烧的石炭,用起来确实比木柴方便,还暖和。”
“我这有个法子,把石炭碾碎了,掺三成黄黏土,揉成石炭球晒干,一样卖石炭的价。多出来的那三成,就是您能赚的。”
马春山愣了一下,没接话。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往粮食里掺沙子的,没见过往石炭里掺土的。他看了看李青石,又看了看河边那架还在转的水车,似乎在琢磨这话到底靠不靠谱。
“石炭里掺土,那还能烧吗?买的人回去一烧,觉得不对劲,怕是要找上门来讨说法。”他问。
李青石没急着解释,蹲下来,捡了块土坷垃在手里捏碎,又捡了块石炭在手里掂了掂。
“石炭块大,烧不透,烟大,灰多。碾碎了掺上土揉成球,大小一样,烧得透,烟也小。一样的价钱,比石炭块好烧。买家算得过来这个账。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做一小点,自己烧一次,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马春山听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那……掺三成土,买家不会觉得亏了?”
“你卖的是石炭球,不是石炭。买家买回去烧了觉得好用,下次还会来。他认的是好不好烧,不是里面掺了多少土。而且搓成球需要人工,需要晾晒,这是您该赚的手工费。”
马春山没说话,心里似乎在算账。
“叔,一千斤石炭是四百文,掺三成黄黏土做出来能卖五百二十文。无论老人孩子,闲下来的时间都可以做,若勤快些,每个月起码有两三百文钱的利润。”
马春山仔细分析了他的话,点点头,又有些疑惑。
“这确实是笔不错的收益,为何河东村不去做?”
“叔,不瞒你说,肯定有做的,但是量跟不上。今年我们在做一种新炉子,专门烧这种石炭球,这种炉子卖得越多,您这石炭球也就卖得越好。就算没有新炉子,在铁皮炉子里,这个一样能烧。”
马春山对他拱拱手:“我替马家庄的村民,谢谢李先生了。”
李青石摆摆手。“咱们算是合作,这种活总是要有人去干的。一会您走的时候,从我家拿上三贯钱,算是我预定的石炭球。”
“这么多?”马春山有些惊讶。
“冬日里内子在灶房做饭,我觉得有些冷,多烧一个炉子,用的自然多了些。”
“好。”马春山也不再啰嗦。“我做主,多给您一千斤,您务必收下。马家庄村小,也穷,希望李先生理解。”
李青石也不矫情:“行,就按叔您说的办。”
马春山回了村子,立刻就把村民们召集到了一起,说了此事。
并安排人去采买石炭,先做一批试试看。
王桂香听完之后,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就跟赵大柱说:“三娘嫁到河东村快一年了,听说还给柳家生了个儿子。那柳大如今也算是师傅级的木匠,都开始带徒弟了。而且这次给村长出主意的,就是三娘的妹夫。你说,咱们能不能跟三娘走动走动,到时候再有什么好处,咱家也能沾点光啊。”
赵大柱闷着头,没有说话。
王桂香见他不吭声,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大柱蹲在门槛上,搓着手上的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初不让进门的是你,现在想认回来也是你,我张不开那个嘴。”
“怎么就张不开嘴了?她是你亲妹子!你当哥的去认个亲,就说你来看外甥的,她还能把你轰出来不成?”
赵大柱一句话不说,还是在那蹲着。
“真窝囊!”王桂香骂了一句。“你去找柳大,你是他大舅哥,我就不信他能不给你面子。”
赵大柱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出门了。
走到大门外,小声说了一句:“早知道这样,当初对她好一点,哪里还有这么多事?”
他找到柳大时,柳大正在河边,跟着一群匠人商议如何改进水车。
柳大眼角扫到了他,赶紧起身走了过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
赵大柱讪讪地说:“这不是听说三娘生了孩子,我这当舅舅的,怎么也得来看看不是?”
柳大有些沉默,他不知道三娘还会不会认赵家,可眼前之人毕竟是三娘的亲大哥,他也不好做决断。
“大哥,三娘在家,你要看可以去家里找他。不过……三娘心里还有气,她让不让你进门,我不敢说。”
赵大柱低着头,小声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以前三娘过的苦,可我在家做不了主,有时候想到自己,我自己都觉得窝囊。可日子都过到这儿了,不凑合过,又能咋办?”
柳大站了一会儿,说:“大哥,你去吧,她在家里。”
赵大柱进了河东村,问了几个路人后,找到了柳家。
院门口开着,他看见三娘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溜达。
孩子刚睡醒,小手攥着三娘的衣领,三娘低头看着他,嘴里轻轻地哼着什么。
赵大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出声。三娘走了一圈转过来,才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她愣了一下,认出了是他,脚抬起来,但随即又放下去了。
她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抱着,看着赵大柱,问了一句:“哥,有事?”
赵大柱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搓了几下裤缝,才开口:“来看看你,也顺便来看看外甥。”
三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他,说:“哥,我挺好的,不用惦记,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我嫂子又跟你闹。”
“三娘,我们好歹是一家人……”赵大柱说这话时,既有真诚,也有无奈。
三娘笑了一声。
“当初我从前夫家被轰出来,你们不让我进家门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娘家了。现在我有丈夫、有儿子、有婆婆疼着,这就是我的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在诉苦,就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赵大柱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说“那时候是你嫂子不让”,但这话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其实一直惦记你”,但这话他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虚假。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柳母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三娘,谁啊?”
三娘说:“没谁,一个路人,打听道的。”
柳母哦了一声,没再问,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三娘站在院子里,看了门口的方向一会,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