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敌一案，前后查了七日。
顺着高起潜、王崇文这两条线，温体仁、曹化淳、骆养性三路并进，顺藤摸瓜，把这张盘踞了数年的通敌大网，一寸一寸从泥里揪了出来。
七日之后，名单呈到了崇祯的案头。
崇祯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脸色越冷。
宣府、大同的中下层武将，二十余人。
户部、兵部里替这张网做账、开绿灯的官吏，十余人。
顺天府、张家口一带与王崇文同流合污的商号，三十余家。
还有那几个在朝堂上跳出来、替这张网摇旗呐喊、构陷卢象升的言官御史。
林林总总，牵涉进来的，竟有二百余人。
崇祯把名单重重往案上一掷。
“好啊。”他声音里已是压不住的滔天怒火，“好得很。”
“朕在前头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地抠，练兵，备战，要保这大明的江山。”
“他们在背后，把朕的军粮，把朕的铁料，一车一车送到建奴的嘴里！”
“资敌叛国，吃里扒外，这就是朕的‘忠臣’，朕的‘良将’！”
满殿大臣，噤若寒蝉。
崇祯霍然起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传旨。”
“主谋高起潜，私通建奴，资敌叛国，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夷三族！”
“主谋王崇文，走私军粮，通敌牟利，夷三族，家产尽数抄没！”
“户部周道明、钱守业，做平虚账，欺君罔上，斩立决，抄家！”
“凡查实参与走私、资敌、分赃之共谋者，无论官民，一律处死，家产抄没，家眷发配充军！”
每一道旨意下来，殿内的空气便冷上一分。
二百余人。
这是要血流成河。
“至于沈棨。”崇祯顿了顿。
殿内众人心头一紧。
沈棨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可也是头一个反水、供出高起潜的人。
“沈棨虽附逆通敌，然临审悔过，主动招供主谋，于破案有功。”崇祯缓缓道，“免其死罪，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还。其家眷不予株连。”
殿内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皇帝这一道处置，分寸拿捏得极准。
夷族的是死硬的主谋，从宽的是反水的功人。
杀与放之间，泾渭分明。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负隅顽抗，死路一条，夷你三族。
可若肯反水，肯把背后的人供出来，朕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恩威并施，杀人诛心。
崇祯重新坐回御座，那滔天的怒火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片洞悉一切之后的冰冷。
这一刀下去，二百余颗人头落地，抄没的家产金银田宅，折银何止数百万两。
可崇祯心里清楚，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这点银子，这些人头。
他要的，是把这张给敌人输血的网，连根斩断。
是要让所有还想伸手的人看清楚，在他即将与皇太极决战的当口，谁敢在背后捅他一刀，谁就是这个夷族的下场。
杀这二百人，是为了震慑那背后的两万人，二十万人。
割韭菜从来不只是为了割那一茬。
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某些权贵都记住，这刀，悬在头顶。
通敌案的血还没干，一封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又一头撞进了京师。
“报！辽东急报！建奴犯境！”
满朝文武皆是一震。
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呈上军报。
崇祯展开，飞快地扫过。
军报上说，数日前建奴遣使至大凌河城，向袁崇焕提议议和。袁崇焕虚与委蛇，并未应允。皇太极见议和不成，恼羞成怒，遂遣兵直扑大凌河。
更要紧的是，据辽东探马回报，广宁一带建奴正在大举集结兵马。
“果然来了。”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建奴这是要再攻大凌河！”
“广宁集结大军，莫非皇太极要倾力东犯辽西？”
枢密院的李邦华神色凝重，越众而出。
“陛下！”李邦华拱手，“辽东战事骤起，不可不防！”
“臣以为，原本预备增援宣府的那批粮饷军械，当机立断，分出一半转运山海关。如此一来，一旦辽东战事吃紧，我军可随时策应辽东，增援袁崇焕。”
“万一辽西有失，山海关动摇，则京师危矣！”
李邦华这番话老成持重，殿内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李枢密所言极是！”
“辽东乃京师门户，岂能不救？”
“当速调粮饷驰援山海关！”
一时间，“增援辽东”之声又成了殿上的主流。
崇祯却始终端坐不动。
他静静地听完了李邦华的话，听完了群臣的附和，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李爱卿所虑，不无道理。”崇祯淡淡开口，“可你们，都被皇太极骗了。”
满殿一静。
“骗了？”李邦华一怔。
崇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你们想想。”他的手指点在大凌河的位置上，“皇太极先派使者议和，袁崇焕不应，他便‘恼羞成怒’，发兵攻打大凌河。”
“一环扣一环，合情合理，对不对？”
群臣点头。
“可朕要问你们。”崇祯的手指猛地移到了广宁，“他要真的恼了，真的要倾力东犯，攻的是大凌河，那集结大军的地方该在哪儿？”
“该在大凌河的正面，该在他建奴的腹地，正对着辽西！”
“可广宁在大凌河的西北。”崇祯冷笑一声，“皇太极把大军集结在广宁，他是要打大凌河，还是要往西边去？”
李邦华浑身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崇祯一字一句，吐出四个字。
“皇太极攻打大凌河，是真打吗？不，他是做给朕看的。”
“他要朕看见他攻大凌河，看见他在广宁集结大军，就以为他的目标是辽东，是辽西，是山海关。”
“他要朕把所有的粮饷，所有的兵马，都调去辽东。”
“等朕把家底全压到辽东这一头——”崇祯的目光陡然转厉，移向了舆图上那遥远的宣府、大同，“他真正的铁蹄，会借道蒙古，从西边神兵天降，狠狠地踏碎空虚的宣大！”
满殿死寂。
群臣这才如梦初醒，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李邦华更是踉跄一步。
倘若真依了他的提议，把增援宣府的粮饷分一半去山海关，那正中皇太极的下怀。
“陛下明察秋毫！”李邦华惊出一身冷汗，深深一揖，“老臣险些误了大事！”
崇祯摆了摆手。
“皇太极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确实漂亮。”他缓缓道，“在大凌河佯攻，在广宁虚张声势，既麻痹了袁崇焕，又想把朕的目光死死钉在辽东。”
“他算准了朕会怕辽西有失、京师动摇，会自乱阵脚，把兵力往辽东调。”
“可惜啊。”
崇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比谁都清楚，皇太极明年真正的杀招在宣大。
这是历史早就告诉过他的。
可这一层，他不能对任何人明说。
“传朕的旨意。”崇祯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
“增援宣府的粮饷军械，一两不许动，一车不许少，按原计划全部运往宣府！”
“辽东那边，告诉袁崇焕，建奴佯攻，意在惑我，命他凭城固守，不必惊慌，更不必求援。”
“皇太极想用大凌河把朕的目光引去辽东。”
“朕偏不上他这个当。”
崇祯的目光越过辽东，越过群臣，死死落在了舆图西北那一片即将燃起烽火的宣大之地。
“宣府。”
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望着御座上那个智珠在握的年轻天子，心中只剩深深的震撼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