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踏入兽潮肆虐区后,战局果然如比比东所料——敌人的袭击,并非为了正面击溃这支武装到牙齿的武魂殿精锐。
行军的第三日黄昏,当部队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扎营休整时,第一批袭击者出现了。
那不是铺天盖地的冲锋,而是从河床两侧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缝中,骤然涌出数百头通体黝黑、行动迅捷的“掘地毒蛛”。它们根本不与外围警戒的魂师纠缠,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分成数股,直扑队伍中段那些装载着粮食、药品、箭矢和魂导器能源的辎重马车!
“保护辎重!”
负责押运的将领厉声喝道,重步兵立刻结阵,塔盾重重砸入地面,长戟从盾隙中刺出。然而这些蜘蛛极为狡猾,竟有几股直接从盾阵下方的沙土中钻出,尖锐的节肢疯狂撕扯着车轮与篷布。
就在此时——
“雕虫小技。”
一声尖细却清晰的冷哼响起。菊斗罗月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辎重队上空,他甚至未曾动用武魂真身,只是身后第七魂环一闪,奇茸通天菊虚影绽放,无数金色花瓣如同暴雨般洒落。
每一片花瓣触碰到蜘蛛,便瞬间没入其甲壳,下一刻,那些蜘蛛便如同被内部引爆般僵硬、碎裂,化为粘稠的紫黑色汁液。
几乎同时,另一侧袭来的蜘蛛群中,阴影无声蔓延。鬼斗罗鬼魅如同从夜色中析出,黑袍拂过之处,蜘蛛的动作骤然迟缓、僵硬,随即甲壳上浮现出诡异的灰败之色,成片倒地,生机尽散。
第一次袭击,在两位封号斗罗出手下,不到半刻钟便彻底瓦解。除了几辆马车的篷布被划破,物资基本无损。
但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数日,类似的袭击不断上演。有时是在狭窄的山谷中,两侧岩壁突然崩裂,涌出大量喷射毒液的“腐蚀喷蛛”;有时是在夜间宿营时,营地边缘的地面无声塌陷,钻出能够潜入影子的“幽影潜蛛”。目标始终明确:辎重、粮草、饮水和重要的魂导器设备。
兽潮仿佛在执行一套精密的战术,它们不求歼灭这支大军,而是要拖慢其步伐,耗尽其补给,让这支深入敌境的孤军在面对源源不断的后勤袭扰下,不战自溃。
然而,它们低估了武魂殿的准备,更低估了那件刚刚重现世间神器的威力。
第五日,大军行至一片被称为“蛛罗平原”的开阔地带。这里地表布满了数以千计、大小不一的洞穴入口,黑黝黝的如同大地张开的无数张嘴巴。
根据情报,这里的地下已被蜘蛛魂兽挖空,形成错综复杂的立体巢穴,是通往雾隐村方向的必经之路,也是以往清剿行动中伤亡最惨重的地段之一。
“停。”
比比东抬起手,大军应令止步。
她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阵前。暗金色的战甲在荒原苍白的日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她没有看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洞穴,只是仰头望向阴沉的天际,紫眸中一片沉静。
下一刻,她抬手虚托,中指上的“深渊之瞳”发出深邃的光芒。
嗡——
低沉的震颤自她掌心传出,仿佛与大地深处某处共鸣。
紧接着,金光自她身前凭空涌现、凝聚,一口高达近十丈、通体暗金、铭刻着无数古老符文的巨钟,缓缓由虚化实,显现在半空之中。
东皇钟。
厚重的钟身散发着镇压天地的磅礴气息,仅仅是悬停在那里,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稳固。所有士兵,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在这等神物面前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比比东闭目凝神,周身魂力如同潮汐般涌动,她身后,黄、黄、紫、紫、黑、黑、黑、黑八个魂环逐一浮现,90级魂力的恐怖威压让方圆百丈内的碎石都微微浮空。
她将双手缓缓按在东皇钟冰冷的钟壁之上。
“当——!!!!!”
没有蓄力,没有预备,第一声钟鸣便轰然炸响!
那不是寻常钟声,而是凝聚了神物之威与比比东磅礴魂力的毁灭波纹!
金色的声浪以钟体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线折曲,地面如同被无形重锤砸中,剧烈震颤、崩裂!
“轰隆隆隆——!!!”
整个蛛罗平原仿佛活了过来,又像是在承受天罚。
地表那数以千计的洞穴入口在声浪扫过的瞬间,便如同脆弱的沙塔般向内坍塌、湮灭!
更恐怖的是,那声浪竟仿佛有生命般,顺着每一个洞穴、每一条缝隙,向着地下深处疯狂钻入、渗透、激荡!
“吱——!!!”
“嘶嘶——!!”
短暂的死寂后,地底深处传来了无数尖锐、凄厉、混杂着痛苦与恐惧的嘶鸣!
那是成千上万蜘蛛魂兽临死前的哀嚎!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大地开始渗出粘稠的、五颜六色的汁液.
这是被震碎在地下巢穴中的蜘蛛尸体,被恐怖的压力从土壤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仅仅一击。
当声浪平息、烟尘散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目睹者终生难忘。
原本布满洞穴、危机四伏的蛛网平原,此刻已变成一片布满蛛网般裂痕、如同被巨人狠狠蹂躏过的破碎之地。所有可见的洞穴入口全部消失,被塌陷的土石彻底掩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与焦糊味,那是无数蜘蛛魂兽被瞬间震杀后,体液蒸发的味道。
一些裂缝较宽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下方被硬生生震成肉泥、与泥土砂石混合在一起的紫黑色残骸。
“教皇神武!盖世无双!!”
“教皇神武!盖世无双!!”
“教皇神武!盖世无双!!”
……
在短暂的沉寂后,全军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他们纷纷崇敬的赞颂着比比东那宛如神罚般的力量。
“填平道路,清理障碍。”比比东收回按在钟壁上的手,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毁灭一击只是随手拂去灰尘。
但等比比东收回东皇钟落下后,一直紧跟在她身侧的张三,却敏锐地注意到——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比比东的耳廓中,悄然淌下了两缕细细的、鲜红的血线。
她没有擦拭,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那对紫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张三试着提醒道:“师父,您的耳朵……”
“嗯?你在说什么?”
比比东眉头紧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似乎并没有太听清近在咫尺的张三说话的内容。
只能从张三比划的动作中,了解他是在提醒自己耳朵的异样。
比比东抚耳擦拭,见指头满是血迹,也是微微一愣,然后她立刻用手帕擦干,之后便一切如常下达一道道军令。
士兵们则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执行命令。他们不需要战斗,只需要挥舞工兵铲,将那些被震塌的坑洞填平,将过于明显的裂缝用碎石沙土堵上。
偶尔有运气极好、身处边缘地带未被钟声直接波及的零星蜘蛛魂兽从缝隙中钻出,也立刻被外围警戒的魂师轻松解决。
行军速度,陡然加快。
指挥完清理工作的鬼斗罗鬼魅飘然落到比比东身旁,他看着眼前这片被轻易“净化”的平原,一向阴沉的脸上也浮现出复杂的感慨。他回忆起之前清剿这些地下巢穴时的艰难——洞穴又深又窄,岔路无数,蜘蛛魂兽躲在暗处伏击,毒液、蛛网、陷阱防不胜防。他曾试过烟熏,但这些蜘蛛能在缺氧环境下休眠;试过水淹,它们会封闭通道或向上挖掘逃生;试过派精锐魂师小队深入清剿,往往伤亡惨重却收效甚微。
“没想到……困扰我们数月,让无数儿郎埋骨地下的难题……”鬼斗罗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苦涩与释然,“竟被这口钟,一击而解。”
比比东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走回阵中。
张三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却始终无法从比比东耳侧残留的血迹移开。
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成了东皇钟的“表演”。
每当遇到蜘蛛洞穴密集、可能埋伏大量魂兽的区域,比比东便会祭出东皇钟。一声钟鸣,地动山摇,巢穴坍塌,魂兽尽殁。大军只需埋头赶路,偶尔停下来填坑平地。
推进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沿途再也未见成规模的兽潮袭击。零散出现的蜘蛛魂兽,往往只有一两只,懵懵懂懂,仿佛是从更深处逃窜出来的漏网之鱼,很快便被前哨轻松解决。
看着那一堆堆被士兵从塌陷洞穴中挖出、如同垃圾般堆积起来等待焚烧的蜘蛛残骸,看着那些甲壳破碎、汁液横流、已然看不出原本形态的尸块,张三心中,竟悄然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怜悯。
这些魂兽,或许本也只是遵循本能生存于此。却在蛛皇的操控下,化为毁灭的潮水,最终又在这等神器面前,如同蝼蚁般被成片碾碎。
力量悬殊至此,生死不过一瞬。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前方那道挺拔的紫色身影上。
每一次使用东皇钟后,那耳中淌血的情景,都会再现。
有时只是细微的血丝,有时却会流得更多,甚至顺着脖颈染红衣领。最严重的一次,是不得不多次催动东皇钟以震塌一处尤其深邃庞大的巢穴群后,比比东不仅双耳流血,眼角、鼻腔、唇角也都渗出了血丝。
虽血迹都很快被她不动声色地拭去,但那瞬间的“七窍流血”的恐怖模样,仍被一直紧盯着她的张三看得清清楚楚。
当晚扎营后,随军最好的治愈系魂师被唤入主帅大帐。
在一旁帮比比东整理文件的张三,看到了对方驱动武魂比比东治疗的全过程。
虽然比比东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但张三知道,随军的治愈系魂师最高不过50级以上的魂王级别,其治愈能力对于比比东这等90级的巅峰强者而言,效果微乎其微。
更多的作用,只是帮她清理深处的血迹、缓解些许表层的不适罢了。
他心中忧虑愈重。终于,在一次短暂休息时,趁着四下无人,张三忍不住低声开口:
“师父,您每次用那钟……似乎都伤得不轻。”
比比东正在查看地图,闻言头也未抬,声音平淡:
“驱动东皇钟这等神器,我需近身以魂力共鸣其内部法则,震荡反噬在所难免。些许内腑震荡,耳膜撕裂,不算什么。”
“可您每次都……”
“我体质特殊,自愈能力尚可。加上有治疗师的治疗辅助,几日便能恢复。”比比东打断他,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张三默然片刻,还是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师父,为何……不让叶前辈随行?若有九心海棠在,您恢复起来必然更快。而且大军征战,伤亡难免,若有叶前辈这等顶级治愈魂师坐镇,也能挽救更多将士性命。”
比比东执笔在地图上标注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张三。那双紫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又归于沉寂。
“叶翩然身怀六甲。”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东皇钟威力太大,覆盖范围太广,其震荡波无形无质,却能穿透防御,直抵脏腑。对胎儿伤害尤甚,轻则损伤根基,重则……可能导致流产。”
比比东轻叹一声,继续道:“况且,随军医师本就需昼夜操劳,奔波于伤病之间。即便没有东皇钟,我也不能让她挺着大肚子,承受这般辛苦与风险。”
“可若您开口,叶前辈她……大概率会答应,毕竟您也是为了荆棘花的百姓打这一仗。”张三轻声道。
比比东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是啊,她会答应。”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开这个口。”
“我欠她的……已经够多了。”
说完这句,比比东便不再言语,专注地审视着地图上那条不断延伸、直指雾隐村的进军路线。
侧脸在营火映照下,轮廓分明,平静无波,唯有耳廓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淡淡的红痕。
张三看着她的侧影,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有些代价,她宁愿自己承受,也不愿再亏欠。有些风险,她选择独自背负,而不牵连故人。
侧面说明,比比东绝非是什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她也有自己底线和操守。
帐外,夜风呼啸,吹动着营旗猎猎作响。
远处,被填平的道路蜿蜒向前,没入沉沉的黑暗。
更远处的地底深处,或许仍有侥幸存活的蜘蛛在无声战栗,等待着最终命运的降临。
而大军,将继续在这口神钟开辟的血路之上,向着那片最终的黑暗巢穴,坚定不移地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