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东南,江都行宫。
那座按照古法连夜搭建的巨型祭坛,此刻正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笼罩。
祭坛共分九层,每一层都以玄铁为骨,以玉石为面,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
那些符文,并非当世任何已知的文字。
笔画扭曲,形如蛇蝎,仿佛是从远古洪荒之中流传下来的禁忌之物。
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光芒并不明亮,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邪性。
仿佛每一个符文的背后,都封印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祭坛之上,李亨与李隆基父子身着玄色祭袍,并肩而立。
祭袍之上,同样绣满了与祭坛相同的符文。
这些符文是他们亲手用鲜血绘上去的。
李亨的面容,比数月之前消瘦了整整一圈。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英挺的面容此刻透着一股病态的灰败。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亮。
像是燃烧的炭火,又像是深渊里窥探人眼的鬼灯。
李隆基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本就是耄耋之年,这数月的献祭,更是将他本就不多的精气神,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皮肤已经干瘪得像一层枯纸,紧紧贴在骨骼之上。
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再无半分当年开元盛世的帝王威仪。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而在祭坛之下。
是无边无际的尸骨。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江都的街巷。
有穿着绸缎的富商,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拄着拐杖的老者。
有尚在襒褒之中的婴儿,也有行将就木的垂暮之人。
他们的表情各异。
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鲜血早已干涸,凝成了暗红色的薄痂,覆盖在每一寸青石板上。
整座江都城,除了外围值守的李亨亲卫禁军之外,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连鸡犬之声,都彻底绝了。
风从尸骸堆里吹过,卷起淡淡的血雾,衬得这座祭坛如同九幽之下的祭台。
那些值守在祭坛外围的禁军,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看脚下的尸骸,不敢闻空气中弥漫的腐臭,更不敢去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可他们不敢逃。
因为他们的家人,也在江都城中。
也在那些尸骸之中。
李亨看着脚下的尸山,嘴唇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意。
“父皇。”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布老虎。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还没从睡梦中醒来。
李亨认得她。
那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永宁公主。
就在昨夜,他还答应她,等大事成了,就带她去扬州看花灯。
可现在。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来了。
李隆基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耄耋之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癫狂。
“值得?”
“当然值得。”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些夺我李唐江山,杀我李唐子民的畜生,能换他们的命,值。”
“别说一个江都,就是整个江南,只要能拉他们一起下地狱,都值。”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冰。
李亨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有敌人的,有陌生人的,也有他至亲之人的。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少悲伤。
甚至,没有多少愧疚。
仿佛那些情感,早已被某种东西抽走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股滔天的恨意。
对蒙古的恨,对大明的恨,对大秦的恨,对大汉的恨。
对一切夺走他李唐江山的势力的恨。
那恨意如同一团烈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而就在他们父子对话的时候。
谁都没有注意到。
道道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正如同活物一般,顺着他们的脚踝,缓缓缠绕上他们的身体。
那黑气无声无息,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邪性。
它们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沿着经脉游走,钻入五脏六腑,最终汇聚在他们的识海之中。
而此刻的李亨与李隆基,那双原本清明的眼睛里,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睿智与威严。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魔气。
是的。
他们早就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
那封送到他们手中的密信,那场按照古法搭建的祭坛,那场屠尽江都百万生灵的献祭。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们父子,为李唐皇室设下的局。
当初十绝关之战,他们进行的那场祭祀,用的是极为隐秘的上古禁术。
那禁术不会将人变成毫无意识的傀儡,只会一点一点,放大人心底最深处的恶念。
仇恨,愤怒,不甘,嫉妒,贪婪。
所有被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直到彻底吞噬原本的理智。
这比任何傀儡术都要高明。
因为被控制的人,始终以为自己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他们以为自己在复仇,在为李唐的江山社稷做最后的挣扎。
可实际上,他们所做的每一步,都在推动着那个幕后之人想要他们推动的结局。
而对方之所以能找到这个下手的机会,正是因为大唐连丢大半领土,退守江都一隅。
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李隆基与李亨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恨,正是心防最弱的时候。
他们自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现如今的李亨与李隆基,早已不是当年执掌天下的大唐皇帝与太上皇。
而是被恶念彻底吞噬的恶鬼。
披着人皮的恶鬼。
“时辰到了。”
李隆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他抬起手,手中那柄祭祀用的玉匕首,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涌出,滴落在祭坛的阵眼之上。
那血液的颜色,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殷红。
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紫。
仿佛连他的血,都已经被那黑气浸透了。
李亨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滴帝王之血,落入阵眼的瞬间。
整座祭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直冲云霄,穿透了江都上空终年不散的血雾,在天穹之上炸开。
金光之中,一条万丈长的金色巨龙,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大唐立国近百年积攒下来的气运金龙。
它的身躯遮天蔽日,鳞片如同金色的铠甲,每一片都蕴含着大唐百年国运的磅礴力量。
金龙盘旋在江都上空,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
那龙吟声传出去何止千里。
远在十绝关的岳飞,忽然抬头望天,眉头紧锁。
远在大明皇城的朱胜,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可下一秒。
那龙吟声就变了调。
原本威严的龙吟,忽然变得凄厉无比,像是痛苦的哀嚎。
那条气运金龙的身上,忽然也缠绕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气。
金色的鳞片,一点点被染成漆黑。
金龙的双眼,也从威严的金色,变成了血一般的猩红。
它痛苦地翻腾着,挣扎着,可那些黑气却越缠越紧,像是无数条锁链,将它死死地束缚住。
而就在气运金龙被黑气缠绕的瞬间。
整个江都,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震动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
仿佛在这座被尸骨铺满的城市之下,有什么被封印了千年的东西,正顺着气运金龙的牵引,一点一点,从大地深处爬出来。
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带着灼热的气息。
那东西还没露面。
可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就让祭坛外围的禁军,一个个脸色惨白,瘫倒在地。
有人口吐白沫,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连天上的气运金龙,都在这气息之下,颤抖得几乎要溃散。
李亨与李隆基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们依旧站在祭坛之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地面,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快了。
就快了。
那个能毁掉一切的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