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抬袖一挥,仅仅一个照面,卫炀便身体失重的往地上倒去。
失去意识前,卫炀脑海里响起陆陆决绝的话语。
“炀哥哥,你我有缘无分。你还是忘了我吧,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
他真的很差劲,既阻止不了她去死,也守护不了她死后的安宁。
他有何脸面说爱她?
……
陵寝门前,荆时越手指掐诀。
重逾千斤的断龙石在轰鸣声中缓缓上升,露出了绵延向下的台阶。
浓烈的空气甫一灌入,高悬两侧的鲛油壁灯嗖的燃起,幽蓝色的火光一直延伸到漆黑的地宫深处。
荆时越提步往下,专用于宫廷建设似玉似金的御窑金砖在空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座陵寝设计精美,耗资巨大,无一不显示建造者对墓主人的用心。
荆时越走得很慢,宁静的目光在陪葬室内逡巡,心里对陵寝的做出评价。
然而评价越高,心情就越沉重。
因为下令与参与修建的人越是倾尽所有,墓主人的身份越无可辩驳。
她真的长眠于此了?
荆时越手指紧了紧,继续往深处走,经过过数个金银冥器,车马人俑的贵族大型培养室后。
一件又一件令他熟悉至极的陪葬品揭开岁月厚重的面纱,出现在了眼前。
接下来的,全是墓主人生前之物。
她用过的琴棋书画,她赏玩的珍奇摆件,她养护的奇花异卉。
乃至她戴过的珠宝玉饰,穿过的衣衫鞋袜,靠过的贵妃榻,枕的狐皮绣枕。
甚至是生前闺房里那张,陆国公斥巨资于南海采来的千年黄花梨木打造,他也曾在上面沉沦过的拨步床。
都静静的伫在那里。
陆凝霜的身影无处不在,她的气息无孔不入。
玲珑剔透华丽至极的流苏水晶灯,将核心里极亮夜明珠的光线折射,月光般清冷的光辉落在垂挂在灯盏间的雪绫纱上,形成粼粼波光。
恍惚间,倚在灯下的少女恹恹抬头,倦怠的用书卷挑落肩上的纱幔,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眸疑惑的看来。
荆时越下意识上前两步,一丝从耳边拂过的微风,将他视野的重心引走。
那调皮的微风钻到拔步床前,将帷幔掀起一角,露出一条雪白的藕臂,然后一张隐约可见的泛着泪珠的潮红面庞。
少女咳得压抑而痛苦,多情双眸里满是露骨的侵略性,与对“药”的渴求。
药的名字是“欢欲”。
荆时越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错开,等他回望时场景已如泡沫般破碎。
他愣愣的伸手,连一缕微风都没抓住。
荆时越茫然无措的垂下眼眸,修得淡泊如水平湖秋月般的心境,不可遏制的颤动起来。
荆时越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陆凝霜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自己生命里。
哪怕上天入地,无论现实还是梦里,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陆小姐,陆小姐,陆小姐……”
唇瓣无声蠕动千百次,伸出去的手始终没有碰到主墓室中华丽至极的棺椁。
他没有勇气打开。
她应该是恨着的。
荆时越将自己放在陆凝霜的角度,一遍遍品味着她当初的痛苦。
“噗——”
几日后他吐出一口鲜血,心一点点碎掉,难以拼成。
但。
“不够,还不够……”
光是想象怎能体会到她的十分之一?
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无尽岁月里心安理得的活着?
他要将当初的事做个了结。
他们之间是人为牵来的有缘无分,有心设计的阴差阳错。
“师父,我按你要求成仙了,往后我要走自己路。以前能力不够没得选,现在我只选她。”
荆时越目光逐渐坚定,双手结印缓缓落在棺椁上。
玄妙的真气被法印转化成金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没入了棺椁中。
入梦术可入生者之梦,亦可入亡者梦。
他要当亲历者,完完全全尝一遍陆小姐遭遇的痛苦。
……
一个骨瘦如柴,浑身破破烂烂的小孩儿光着脚站在山洞前,茫然的望着爹娘欢欣离去的背影。
“把那死丫头献给山君,咱家满宝就能有肉吃了。”
腥臭的风从身后吹来,黑漆漆的山洞里逐渐走来一头身长八尺,眼球遍布黑红色纹路的斑斓巨虎。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虎了!
那根本就是怪物!
小孩儿僵硬的转身,迎面一张血盆大口,她噗通往后跌倒在地,恐惧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时间在尺度上变得模糊,小孩儿浑身变得干净整洁,骷髅般的身体被血肉充盈。
她总是望着某个方向,亦或视线是随着某个人转动。
“义父想要换什么?”
这是小女孩儿的思想。
家里并不穷,但是八个姐姐都被爹娘用这样那样可笑的理由献给山神,只为给弟弟换取更好的生活。
“我是有用的,别不要我。”
这是小女孩儿最深处的恐惧。
“以后,你姓陆。”
“我可以,不叫见草吗?”
“随你。”
“那我叫陆陆!”
小女孩儿激动的小声喊道。
她视线追随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影子。
一个披着镶了金边的黑色羽披,面容清瘦,苍白阴郁的高挑男人。
好熟悉的感觉!
荆时越猛然睁眼,无论是男人的脸,还是衣服上的纹路,或是周围的地理环境,都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似乎偶然在哪里了解过。
荆时越再次将心神沉了进去。
记忆出现了空白,小女孩儿整天都在学习超脱这个时代的知识,学习着一个人的行态举止、生活习惯。
她嘴里念叨着一句话:
“我是穿越者。”
她无意识在心里说着:
‘我是有用的。’
‘我能换来义父想要的。’
更熟悉了!
不过不是那个男人,而是这个女孩儿!
幼年的饥寒交迫,让她对吃看得很重,但为了保持身形,往往刚满足了饱腹之欲就要将食物催吐出来。
她终于有了一丝病恹的感觉。
但是与陆凝霜相比,她还是过分康健。
记忆再一次空白,所学所仿化为了潜意识,女孩儿从悬崖底下醒来只隐约记得:
我是陆国公府二小姐,我是穿越者,我姓陆。
荆时越心底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