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层叠的纱幔垂落,隔绝了山下升起的鼎盛香火,也隔绝了山顶终年不绝的飞雪。
积累了千百年的寒从地底渗出,凝结成浓厚的白雾,沿着地面往洞里自然形成的高台爬去。
钻进了那具清艳不腐的尸体。
这里很静很静,静到仿若被时间抛弃。
柳徇风怀抱着水盆,掌着轮椅来到高台的另一侧,熟练的拧好丝帕,细致入微的擦拭着躯体。
为女尸做清洁养护是柳徇风的日常之一,水盆里兑着他特意调配的药物,具有养颜护肤之效。
纵然少女长眠多年,肌肤依然白皙嫩滑,吹弹可破。
可是常年的寒气入侵,让柳徇风残废的双腿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刀剐之痛,即使山洞冰冷彻骨,每一次为陆凝霜护理身体,他都疼得大汗淋漓。
其实,柳徇风有过站起来的机会。
陆谨能一次次进入轮回,寻找拯救陆凝霜的办法,恢复一双废掉的腿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陆谨离开前也确实打算兑现承诺,将柳徇风医好,毕竟有一个医术顶尖的大夫在,会让大小姐得到更好的照顾。
是柳徇风自己放弃了唯一机会。
“我不会忘记她,更不可能再爱她!我要这粉身碎骨的痛,时时刻刻提醒我!
我沦落到今天天地步,全是她一手造成的!”
陆谨并不在意柳徇风的自欺欺人。
悔恨终身的滋味只有经历过才会明白。
他管不了其他人的命运,他唯一在乎的仅有大小姐。
冰凉的丝帕越过剥落的绯红衣衫,沿着锁骨轻柔而缓慢的擦拭,少女胸口处如断尾蜈蚣般狰狞的伤痕,在冷瓷白的肌肤上尤为明显。
柳徇风握着丝帕的手不由自主的用上了力,满是复杂的眼眸深处,闪过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一息,两息……
数十息。
丝帕下的胸膛。
冰寒刺骨,一片死寂。
良久,柳徇风敛去失望,用嘲讽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真想挖开看看,你的心是什么模样。是黑透了,还是烂透了,亦或是根本没有?”
恨意在心里翻涌,曾为数百人开膛破肚,不曾在活人面前出示过的柳形刀从袖中翻出。
闪着锋锐寒光的刀尖,隔着丝帕贴在少女的胸口。
稍稍一用力,就能划开皮肉,剖出那颗让他爱恨皆不得的心。
洞内的纱幔轻轻飘动。
一缕微风从耳旁扫过。
柳徇风疑惑的转头,洞口的阵法并没有触动的痕迹,层叠的纱幔依然静静垂着。
所以,哪儿来的风?
“咚——”
“咚——”
“咚……”
有什么声音出现在这让人近乎耳鸣的死寂里。
等到柳徇风发现手底下消失已久的心跳恢复了微弱的动静,脊背瞬间僵直,然后屏住呼吸极其缓慢的回头。
赫然对上了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眸。
对方在见到他后,眼里的迷惘顿时被激动和委屈所取代。
是的,委屈。
柳徇风还没想明白委屈的由来,少女忽然坐起,不顾一切的将他抱住。
柳徇风愣住了。
虽然很快反应过来,柳形刀还是划破了少女的肌肤。
她的动作太快了!
他们靠的太近了。
本该你死我活,再不济形同陌路的两个人,竟然抱在了一起?
陆凝霜,你是不是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
你是怎么敢,刚一复生就抱着我的?
可对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双臂环抱住他的肩,力道越收越紧,无法言说的悲伤从她周身散发,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呜咽。
柳徇风的心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下意识抬手,最后放下。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以为倒贴我,就会放过你了?”
刻薄恶毒的话语,伤人更伤己。
陆凝霜没去管柳徇风的嘲讽,或者根本没有发觉柳徇风的恨意。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被放逐到无人荒原百年的囚犯,终于遇到了人。
还是曾经的情人。
陆凝霜紧紧抱着柳徇风,抬头习惯性的去寻他的唇,柳徇风不躲不避不回应,就那样冷冷的看着过分热情的少女。
香软的吻侵袭了呼吸,吹毛断发的柳形刀被柳徇风死死握在掌心,粘稠的血液滴答在了脚边。
“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不会的!”
柳徇风在心里咆哮。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唇齿,陆凝霜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走了太久了。”
一世又一世的背叛与拯救,反反复复的生离和死别,好似走不到尽头的虚无黑暗,令她筋疲力尽。
她没有心力去思考世界的真假,思索那一切的意义。
她太累了。
微哑的嗓音散发着浓浓的倦怠和哭意,柳徇风埋葬掉的心又一次抽痛。
没等他被感性动摇,面前的少女嘴角上勾,已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环住男人的脖子,笑容妖冶的吻住男人的唇角,半推半就的往自己身上带,骨子里散发出的魅惑轻易勾起了他的情丝。
“如果能放纵一场……”
柳徇风陷进了那双满是依恋与爱意的眸子,他在心里计较,如果陆凝霜肯为了他疯狂一次,恨不恨的好像没那么重要。
柳徇风放弃理智,俯身回吻。
“噗嗤”一声,情欲凝结。
他瞳孔震颤的低头。
不知何时,他握在手心的柳形刀出现在了少女手中。
她还笑着在吻他,沾着他血的利器却在她胸口搅动。
“咔嚓……”
是肋骨断开的声音。
柳徇风眼球瞪出,看到陆凝霜将手探进血洞,以一种极为残暴血腥的方式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冰凉的,暗红的,血淋淋的血液,喷了他一脸。
她神色哀戚的将心脏,握进了他的手。
少女的力气极大,柳徇风竟发现自己挣脱不掉。
“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少女语气缠绵的启唇。
柳徇风心跳一颤。
不愿,不想,不敢,又不得不听。
他闭上眼睛,又屏住了呼吸。
“我很抱歉。”
柳徇风身体一僵。
陆凝霜轻叹,而后追忆般的叹道:
“你知道吗,我曾坚定的选过你。我以为,陪我到生命终点的会是你。
我会躺在你怀里慢慢失去体温,看着你因为无能为力而崩溃……”
陆凝霜声音一冷,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右手随着她述说不停用力。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心吗,现在送给你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柳徇风还没有从陆凝霜复生,到强吻自己,到活生生剜心的事件里反应过来。
惶然无措的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掌心的东西,在素手的挤压下变得黏糊糊的。
理智绷成了一条随时都会崩断的细线。
他不受控制的张嘴,想尖叫,喉咙却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