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卿乘轿,监正御马,二人于前方引路,领着以百里清为首的核心使团往城中行去。
前方大人物一走,接应人员候着缓慢而来的仪仗队不远不近的缀在后方。
城防营一千人往中间收束,护送着队伍浩浩荡荡的进了城。
傍晚华灯初上,驿馆的接风宴已经开席了。
百里清借口身体不适留在客舍,有条不紊的整理着生活用品,由另一名副使巫星移代为出席。
这里的副使,不是使团的副使,而是陆凝霜专属侍从队伍里的二号人物。
陆凝霜在某天一时兴起,给专司自己生活起居的侍从起了个起居使的名字。
自小接受羌国皇室系统教育,气质清冷貌美如花的百里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成为了她的生活大管家。
毕竟十二人里,长得比他好看的没他聪慧,比他聪慧的没他听话,比他听话的又没他懂人际往来的弯弯绕绕,比他圆滑的又没他那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质。
总而言之,百里清最拿得出手。
“郎君,您真不去用膳?”
叩门声响起,百里清才发现远处的丝竹声已经淡了,原来宴会已经散了么?
浅浅的月光透来,在窗上留下稀疏的梧桐倒影。
“吾知晓了。”
百里清应声,从角落最不起眼的包袱里拆出一本游记,在窗边捧着看了起来。
“嗤,真是个怪人!”
门口那人低低嘲讽了一句,兀自离开了。
……
“咯吱——”
细长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响起,逐渐成势的夜风卷起庭院的落叶,撞开了轻掩着的雕花窗棂。
殿内的灯火忽得灭了,仅留下御案前的一盏烛火还在摇曳。
伏案而眠的帝王蓦地从梦中惊醒,喘着粗气捶打疼得炸裂的头颅。
“赵衍!赵衍!死哪儿去了?这就是你给朕值的夜,添的灯?!”
陆映雪暴怒的喊声在勤政殿回荡。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古往今来第一位女性帝王习惯了在勤政殿点灯熬油,习惯了长年累月的缺觉引来的头痛。
她不敢睡。
怕大臣说她不够勤勉,怕政策缺漏负了百姓,也怕……梦见妹妹怨恨的眼神。
外袍轻柔的落在了肩头,陆映雪准备发怒训斥时,缠绵悱恻的笑音在耳旁响起。
“我不在,姐姐就是这样独守空房的?”
陆映雪动作一僵,密密麻麻的冷汗比兴奋来得更快,右手无名指一勾,一把闪着鱼鳞冷光的细窄小匕从袖中滑落掌心。
陆映雪猛地反手一刺,刀尖划破布帛,在一瞬似有似无的抵挡后,成功扎进了血肉之中。
“啊!扎中了!”
少女矫揉造作的惊呼,似怨似诉的叹道,“阔别多年,今一重逢姐姐就迫不及待的想杀我?嗯哼?”
刺骨的寒意通过附在手背的玉手,渗进了陆映雪皮肤,冻得她浑身发冷。
少女咬着她耳朵低声言语,“用的还是我的沉渊。”
陆映雪心头慌乱,但多年的帝王素养让她沉着的扭头与那人对视。
只见少女一袭曳地的血色长裙,交叉的领子开得有些开,露出两侧冷白的锁骨,及臀的银白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
精致柔和的五官在显着的明暗对比下,显得极艳,艳得像勾魂嗜血的妖魔。
真的很不敢相信,惦念多年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突兀得像刺客。
也像近些年肆虐人间的魑魅魍魉。
她还是她吗?
会不会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她什么时候醒?
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帝王果然是一条孤独的路,欢聚的时刻我却还东想西想,陆映雪在心里自嘲。
“姐姐觉得我是怪物?”
陆凝霜把玩着沉渊,偏头看向陆映雪。
“还是姐姐皇帝当久了,怕死了?”
“我真的好难过啊,君心易变,帝心难测,古人诚不欺我!”
陆凝霜扫掉奏折,后腰倚靠御案,满脸惆怅的叹着气。
陆映雪目光停在少女胸前被沉渊割断的蝉翼上,指尖隔空抚过,沉闷的问道:
“痛吗?”
情绪像各种陈酿的烈酒,翻涌着,融合着,辛辣的味道哑住了嗓子。
“你觉得呢?”
陆凝霜只是反问。
陆映雪捏住明黄的寝衣袖子,闷头擦拭着滚出的血珠,商量道:
“我给你宣太医。”
“呵,”陆凝霜哂笑,“你的太医看得了我这妖怪吗?莫不是想把我大卸八块,炼成你们皇帝最爱的长生不老药?”
“小霜!”
陆映雪不由自主加重了语气,拉着少女的手落到自己怀里,宛如抱着自己最爱的太子。
“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孤家寡人。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给你准备的封号和王府一直在等它的主人。
你我流着相同的血液,长着相同的容貌,有着心有灵犀的感应,我始终认为,你和我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只有你,也唯有你!
可以长长久久的陪伴朕!”
“朕?”陆凝霜笑了,指尖挑起陆映雪的下巴,手背缓慢拂过女人眼尾的皱纹。
权力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那个爱憎分明的国公府大小姐变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望着眼前这强势的女人,陆凝霜饶有兴致的问道:
“姐姐是打算和我平分天下?”
陆映雪收紧了双臂,正色道:
“这天下合该有你一半!”
陆凝霜从她怀里探头,“那你的后宫有我的一半吗?”
陆映雪威严的皱眉,“我为你修的藏金阁还不够吗?我后宫之人,皆为稳定朝堂联姻所用,他们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陆凝霜恹恹的叹道:
“所以你还是舍不得……”
陆映雪:“???”
想当初与羌国国书一起来的,还有一份简单到极致的手书。
信是这样的——
“姐姐亲启,我是你刚活过来的妹妹。
听说你当了皇帝,我要一座藏尽天下美人和奇珍的宫殿,当做你欠我这些年来的节礼和生辰礼。
你的陆陆妹妹拥有一座豪华的公主陵,还陪葬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家当,我如今一无所有。
你忍心看我无片瓦遮身,流落街头?
是的话,那我只好跟着别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