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帽子的乞儿掰了掰手指头,盘算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回答道。
“应该有个四五十个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都是亲人死在妖魔之口,岁数跟我们相当,只有十几个岁数稍微小些。”
“能有这么多人?”
卫渊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原以为只是零星几个孩子,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爷,这个数只多不少。”
领头乞儿道。
他怕欠的人情太大,赶忙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爷,我们走了,您多保重。”
话落,转身便要带人离开。
卫渊眯着眸子,揉了揉额头,望着那一道道单薄背影,心中突然做出了某种决定。
“等等。”
领头乞儿满脸疑惑地回过头来,眼睛里带着几分忐忑。
“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你们那瞧瞧。”
卫渊语气平淡。
乞儿闻言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卫渊已经转身从怀中掏出银子,把剩下的账结了。
店家笑眯眯地伸手接过,利落地数了数,又将摊上剩下的几张胡饼一并包了起来,递到卫渊手上。
“天色晚了,剩下的东西也卖不出去,这些就算我送给他们的。”
他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又轻声对着卫渊道。
“爷,咱知道您心善,可这人是救不过来的,更何况还是那么多的孩子…”
他的目光往城西方向瞟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这世道,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放心。”
卫渊微微颔首,接过那包胡饼。
“我心中有数。”
……
卫渊跟着这群乞儿穿过几条渐渐暗下来的街巷,拐过几道被乱石和杂草半掩的墙根,终于来到城西。
越靠近这片区域,路边的房屋便越发破败,墙皮剥落,窗棂歪斜,有些已经完全坍塌。
行人越来越少,连街边两旁的油灯也稀稀落落。
很快,卫渊便来到了他们口中的“家”。
他们住的地方并非什么好房子,而是一个许多年没人居住的破旧大院。
只剩下半截还勉强立着的土墙,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枯藤。
院子里的几间正房早已坍塌大半,无法住人。
这些乞儿只能在院中用捡来的木板、草席和碎布搭建起一个个粗糙的窝棚。
它们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声响。
听到有人回来,窝棚里面的少年纷纷探出头来。
那些面孔大多又黑又瘦,眼睛却格外明亮,好似一群被惊动的小兽。
第一眼看到卫渊这个陌生面孔时,他们的神色瞬间变得警惕。
有的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有的攥紧了手中的破碗,还有的迅速将身边更小的孩子拉到身后,目光在卫渊身上来回扫视。
可当他们看清领头乞儿那张熟悉的脸后,悬着的心便又放下了。
能和岳哥一起回来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坏人。
不少乞儿快步走出窝棚,他们也没多想,便一拥而上,满眼兴奋之色,七嘴八舌地开口。
“岳哥,你回来了?”
“是岳哥他们!”
“看他们还带了不少东西回来!”
众人正说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突然扒开人群,踉踉跄跄地撞进薛岳怀中。
小手紧紧攥住薛岳的衣服,仰起头来,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欣喜,眼睛亮晶晶道
“哥!你回来了!”
“嗯,我还给你带来了吃食。”
薛岳宠溺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抬头朝着周围问道。
“其他人都回来了吗?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都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开口,语气有些无奈。
“只不过今日收获不多,零零散散讨了些,勉强够熬一锅稀的。”
“无妨。”
薛岳举起店家送来的那大包胡饼。
“今日我们运气不错,碰到了好心人。赏我们的东西,再加上其他人讨的,应该够大家吃了。”
说着,他赶忙朝身后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
“快找人出来架火,将这东西切碎煮成糊糊,一人分上一些,暖暖身子。”
……
“爷,让你见笑了。”
薛岳和卫渊坐在一处篝火旁,火光晃动,映出了那张早熟的粗糙脸庞。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正在忙活的孩子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倒是没有。”
卫渊手握一根干枯的木棍,随意扒拉着烧红的木炭。
“这些人都听你的?”
薛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第一次露出少年的羞涩,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正式地问起。
“什么听不听,就是一起瞎混呗。”
“他们愿意跟着我,我就带着他们活,没什么特别的。”
话说得容易,可其中的心酸只有他自己知晓。
“以后准备做什么?”
卫渊随口问了一句。
此话一出,
薛岳顿时愣住,嘴唇微微张开,却又合上了,思索片刻,依旧是满目茫然。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满是迷茫。
“我…我也不清楚…走一步算一步吧。或许过阵子我们会找些活计先做着,可…”
他低下头来,表情有些沮丧。
“来的第一天我便试过找活,可用工的地方都嫌弃我们岁数太小,不肯收我们。”
“有的连门都不让进,说我们这群小叫花子会坏了店里的财气。”
卫渊放下手中木棍,目光在一群乞儿身上缓缓扫过,斟酌半晌。
“要不……跟我混吧?”
“跟您?”
薛岳的眼前一亮,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那感情好!不过…”
他语气一顿,又恢复了谨慎,试探道。
“那…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卫渊掰着手指。
“耕地、造饭以及各种杂活,能不能做?”
“提前说好,若是跟我混,成年之前可没有工钱,但一日三餐管够,住的地方也比这里强。”
“什么?”
听到“三餐管够”四个字,薛岳喉结滚动,猛地吞下一口唾沫。
要知道如今这世道,寻常人家一日两顿都已经算是不错了,也只有富贵人家方能三餐不差。
他的目光在卫渊脸上停留了片刻,不经意间,心底的警惕又重新浮了上来。
一个月来的乞讨经历让他心中不敢不警惕。
这种好事凭什么会轮到我等?
天上掉馅饼的事,为何能砸到我们的头上?
他见过太多表面好心,背地里另有所图的人,这让他根本不敢轻易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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