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渊被推开,更加幽怨了,就这么盯着公孙璟散发怨念。
可是见他慌了神,眼底的“幽怨”瞬间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公孙璟发烫的耳垂:“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公孙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又气又窘,抬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个正形!”嘴上虽嗔怪,眼底却漾着笑意,方才那点紧张也散了大半。
“走了走了,去会会那位苏公子。”彭渊拉着他往外走,临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翻出个锦盒塞进袖中,“带上这个,或许用得上。”
顺手还带了一件新做的大氅,米黄色的缎面里面加了厚厚一层绒布。那料子是岭南贡来的吉贝绒,浅淡的米黄掺着几分奶白,日光下泛着哑光的柔润,触手温软厚实。
大氅裁得宽博,直裾垂坠,长及脚踝,直接将公孙璟裹了进去,交领处用同色绒绳系了个松结,风掠过,下摆微微扬起,露出内里衬的素色锦缎。广袖舒展时,绒面摩挲出细碎的轻响,暖融融的一团,将他眉宇间的清冽冲淡了几分,倒衬得人如冬日里晒着太阳的玉,温润得挪不开眼。
“不愧是京中的绣娘,这衣裳做的是衬肤色。”心里却想的是,让绣娘再多做几套,让公孙璟换着穿。
公孙璟已经习惯了彭渊的全方位‘掌控’,站在原地让他折腾。又让竹锦拿了个手炉给捧着,这才松口让人上马车。
马车里烧着热乎乎的银霜炭,隔着一层铜壁,把腔子里烘得像是春日的暖阁。
彭渊随手递了一只手炉塞到公孙璟的身边,又替他把车帘的缝隙放低些,挡住窗外窜进来的料峭寒风。
“手炉捂紧些,待会儿进了宫也别拿下来,郑紫......”看到公孙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赶紧改口,“御书房空旷的很,咱们带着手炉能暖和些。”
“至于那什么,姓苏的家伙,阿璟直接忽略他,只站在我这边就好。”彭渊替公孙璟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米黄色绒布大氅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件料子好,既压得住场子,又显得气色好。”
“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我本一体,”公孙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将手炉往怀里紧了紧,温热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底。他嗔怪地瞪了彭渊一眼,嘴上还是依着他的话:“衣衫的事莫要再说,这一路你念叨多少回了都。”
彭渊低笑一声,拉开坐垫坐下,身侧的玄羽阁暗卫悄无声息地送上一壶刚温好的蜜酒。壶身是暖玉所制,倒出来的酒琥珀色透亮,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先暖个胃。”彭渊给公孙璟斟了半杯,推到他面前。
公孙璟端起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壶壁,暖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抿了一口酒,清甜的滋味驱散了些许寒意。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往皇宫方向去。车厢里暖意融融,彭渊靠着软垫,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阿璟,你说苏明轩背后的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户部侍郎?毕竟当年那桩婚事,他心里未必真甘心。”
“有可能。”公孙璟道,“但侍郎官职不算高,未必有胆子撺掇苏家闯宫。我倒觉得,或许与朝中那些不满玄羽阁权势的老臣有关。他们不敢直接动你,便想借苏家这事试探圣上的态度。”
彭渊挑眉:“又试探?”想起原身的真实身份,觉得他们这么做有些可笑。“他们哪里来的胆子来撬走原身的地位?”
公孙璟一言难尽的看着彭渊,委婉的提醒,他现在就是原身。
彭渊耸耸肩,“好吧,那就让他们看看,郑紫晟到底信谁。”
想起自己带给郑紫晟的那些东西,还有各种银子,还有他家阿璟。要不是阿璟,大周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起死回生。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公孙璟耳廓微红,伸手推开他:“别胡说,圣上自有圣明。”
彭渊低笑两声,也不再逗他,掀帘看向窗外。
车窗外,街景渐渐从寻常巷陌换成了朱楼画阁。繁华的大街上,行人如梭,车水马龙。
彭渊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到了。”
他先一步下车,翻身落在地上,转身稳稳地接住公孙璟递来的手。公孙璟脚下刚触地,彭渊便自然地替他拂去了大氅下摆沾染的一点雪花,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注意脚下,慢些。”彭渊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叮嘱,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酒意与暖意。
公孙璟微微颔首,调整好仪态,迈步向那宫墙走去。
宫门前的侍卫,依旧挺拔如松,守在风雪里,见到公孙璟二人急忙行礼。
到了御书房外,果然听见苏明轩的哭喊声,尖利刺耳,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突兀。
彭渊和公孙璟刚走近,就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焦黑的木板,正对着御书房的方向磕头:“陛下!臣苏明轩有冤!彭渊仗着玄羽阁权势,私通商户,倒卖宫廷药材,还烧毁仓库毁灭证据,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周围的侍卫想拦,却又被候在一旁的太监使了眼色,顿时明了。陛下定是有别的决策,便又不真动手,只是眼睁睁看着他哭闹。
几个闻讯赶来的大臣站在不远处,眼神闪烁,显然是来看风向的。
彭渊慢悠悠走上前,踢了踢地上的木板:“哟,稀罕人啊!这位打哪来啊?啧啧啧,这面前摆的什么玩意,是破木头吗?”
苏明轩抬头见到面前站着两个人,一时间分不出谁是谁,愣神过后,眼睛瞬间红了,像只被激怒的兔子:“这便是国公爷庄子上的药箱!上面还刻有御赐的印记,定是用宫廷药箱装私药,怕被发现才烧了仓库!”
“哦。”彭渊不咸不淡的应了声,也没说自己是谁,也没什么其他的表示。这让苏明轩顿时哑了声,这人是谁,上来就为了呛他一句?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看着公孙璟和彭渊的身形都差不多,就连穿戴都是同款,他想从中认出谁才是彭渊非常困难。
看他哑了火,彭渊才不搭理他,拽的跟得个啥似的,殷勤的将公孙璟请进御书房。
郑紫晟正在里面,外面看不到的拐角听墙角呢!被突然进来的彭渊和公孙璟撞个正着,两方人都一愣,随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外面的苏明轩见彭渊他们能进去,哭喊的声音更大了,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要努力发力,这回喊的声都破音了。
彭渊往外示意了一下,又问郑紫晟,“外面的不处理一下吗?”
郑紫晟摆摆手,“怎么处理?他被人带进来的时候,朕还没从寝宫里起身呢!”
“谁把他弄进宫来的,告御状啊......”彭渊摩挲着下巴,“我要是没记错,告御状的人,首先要先受刑,他这副模样可不像是受过刑的。”
“在律法里,有一种是可以免除刑罚的。”公孙璟轻声开口,“我想,带他来的那位大人定是以‘谋害国体、有损龙威’这个借口将他蒙混过关的。”
“哈?”彭渊挑眉,然后立马看向郑紫晟,“我这买卖可是从你在清河县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和龙爷的生意往来也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促成的。这种离谱的借口,你是怎么将人放进宫的!!!”
公孙璟赶紧扯住他的袖子,让他冷静点。
郑紫晟被彭渊这一嗓子噎得差点呛住,端着茶盏的手虚虚掩住唇瓣,清了清嗓子才压下笑意,故作严肃地咳了一声:“一时不查,就让他混进来了,这不,朕也在头疼怎么处理他么!”
闻言,彭渊差点没气的跳起来,“那你的意思是这亏我还得咽下咯?咱们这关系,算是我钰竹山庄和玄羽阁在供养整个大周皇室也不为过吧!你为了他居然要让我吃亏?”
听着彭渊的数落,如果郑紫晟是猫的话,这会子猫耳朵已经扁成梭子蟹了。
“朕没有这个意思,你先冷静些!公孙,快些让他消停会,一个苏明轩就已经够让朕头疼的了,再加上彭渊,朕真的难以消受。”
彭渊才不给他这个机会,好么他弄出来的烂摊子却让阿璟收拾。
“我告诉你,找我家阿璟不好使啊!”
“朕这不是正在处理么!总要给时间!过去的事朕自然明了,定不会让你吃了亏去。”他话虽这么说,眼角眉梢却早泄了底,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意味,转头看向公孙璟,语气瞬间软了半截:“公孙,你替朕劝劝他。朕若是真按律法办,这满朝文武怕是明天就要集体递折子请愿了。”
公孙璟从容敛衽,对着郑紫晟行礼,“圣上所言甚是,只是......”公孙璟看了眼气鼓鼓的彭渊,低头回话:“只是方才在家中,应了阿渊,今日要站在他这边。故而......不能为君解忧。”
郑紫晟被公孙璟这直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指尖捏着茶盖轻轻摩挲,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叹道:“好啊,你们俩倒是同心同德,合起伙来挤兑朕这个皇帝。”
彭渊立马扬眉接话,伸手揽住公孙璟的肩,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底气十足:“那是自然!阿璟同我一条心,自然是护着我的。再说这事儿本来就是苏明轩无理取闹,背后之人挑事,你要是偏听偏信,往后谁还敢为大周尽心竭力?”
他说着,眼底的玩闹褪去几分,多了些冷意,方才还气鼓鼓的模样收敛,转而多了几分玄羽阁阁主的凌厉:“我倒想问问,苏明轩一介布衣,哪里来的胆子闯宫告御状?又哪里来证据说我私通商户、倒卖宫药?那焦黑木板,随便找块刻上假印记就敢拿来污蔑朝臣!?”
公孙璟轻轻拍了拍彭渊揽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抬眸看向郑紫晟,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圣上,我们要同苏明轩当堂对质!他拿几块破木板就想构陷重臣,未免太过可笑。”
郑紫晟看着眼前二人,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沉稳佐证,默契天成,心里早已跟明镜似的。他本就清楚彭渊的为人,更知晓彭渊这两年忙前忙后的给自己添了多大助力。
苏明轩的告状,不过是那些老臣弄出来的小把戏,他故意留着人在外面哭闹,本就是想看看了朝臣中还有多少有异心之人。
郑紫晟敛了神色,放下茶盏,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便是你们不说,朕也是要让他拿出实质证据的。彭渊,你性子太急,朕若是真要治你的罪,怎会容你在御书房这般叫嚷?”顿了顿,看向门外,眼神沉了几分:“苏明轩背后之人,朕心里有数,只是眼下还没摸到实据,留着他,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
彭渊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些许,撇撇嘴道:“原来你......圣上早有打算,害我白担心一场,还以为要委屈我和阿璟。”
“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你们俩。”郑紫晟无奈摇头,随即扬声对着门外吩咐,“来人,将苏明轩带进来!”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很快就将还在哭喊的苏明轩拖了进来。苏明轩一进御书房,看到端坐其上的郑紫晟,哭得更凶,磕头如捣蒜:“陛下,求您为臣做主啊!瑞国公他以权谋私,罪证确凿,您可不能被他蒙蔽啊!”
彭渊抱着胳膊,斜睨着他,嗤笑一声:“罪证确凿?当真是张口就来!本公好奇的是,你能分得清我和他谁是谁么?说话可要讲证据,无凭无据就敢闯宫和撒谎污蔑当朝国公,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明轩被他眼中的冷意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强撑着喊道:“那木板就是证据!上面有御赐印记,休想抵赖!”
全然不提认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