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彭渊已经开团了,郑紫晟自然要跟上,免得这人等会又要在背后蛐蛐自己。
“苏明轩,回答他的问题。”郑紫晟抬手指了指彭渊,“告诉这个家伙他是谁。”
苏明轩冷汗津津,指甲抠着手心的肉,想着他们只是两个人,即便是说错了,也能一口咬定是自己看错人。于是一脸愤恨的望着彭渊开口,“自然不能认错,国公爷的‘威名’,谁人不知。”
彭渊玩味一笑,“还真是让你猜对了,不容易啊!心里肯定吓坏了吧。”
苏明轩听自己说对了,暗自欣喜,原本就紧张直跳的心脏,跳动的更加欢快,为了掩饰自己的神态,他赶忙低下头去。
郑紫晟坐在上首,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转眼跟彭渊示意。
彭渊翻了个白眼,正好被公孙璟看见,后者对他摇摇头。
戏还要继续唱下去,彭渊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方才你一口一个‘罪证确凿’,既然苏公子,本公能这么叫你吧?”言语是调侃,可眼底是不屑。“苏公子这么有底气,那不如把事情闹大些。陛下,臣恳请传召六部尚书、御史台及三公九卿,让满朝要臣都来瞧瞧,这几块破木板到底能不能定本公的罪!”
这话一出,不仅苏明轩傻了眼,连郑紫晟都愣了愣。御书房内霎时安静,只有苏明轩粗重的喘息声。
公孙璟看向彭渊,没有诧异,甚至觉得这才是彭渊的风格,跟他玩阴的,他能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郑紫晟有些头疼的揉揉眉心,一会看看梗着脖子的彭渊,一会看看哭哭啼啼的苏明轩,沉默片刻,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最终颔首:“准奏。传朕旨意,召各部要臣即刻到御书房议事。”
太监总管不敢耽搁,尖细的嗓音穿透宫墙。
等待是最熬人的,尤其是苏明轩跪着,彭渊和公孙璟站着,郑紫晟更是过分,人家不仅坐着,甚至还喝上了茶。
御书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的寂静,一分一秒都都是煎熬。
苏明轩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可他根本不敢动。汗珠滴在青砖上,滴答滴答的宛若催命符。
很快,原本寂静的宫道上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过半个时辰,御书房外的庭院里就站满了身着官袍的大臣,三品以上的官员几乎到齐,个个神色凝重。
能做到三品往上的,谁都不是傻子,苏明轩闯宫告状的事,他们都收到了消息。
沈明远穿着奢华的狐皮大氅,慵懒的捧着个手炉站着,用玩味的眼神在彭渊和郑紫晟之间来回扫视。
等人齐后,众人都看向王丞相,他老人家不动口,谁敢开口。
“陛下,不知急召我等前来,有何要事?”为首的王丞相颤巍巍地拱手,目光在站在一旁的彭渊和跪在地上的苏明轩之间来回逡巡。
郑紫晟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彭渊:“你要对质,现在人都到了,开始吧。”
彭渊满脸倨傲,“祖父还未到,怎能开始!”
“你莫要胡闹!帝师他老人家年岁已高,需要修养,怎么好打扰他老人家!”郑紫晟不明白彭渊又要闹什么幺蛾子,直接给拒了。
“那怎么能行?祖父不到,我连个靠山都没有!在这受尽欺负,也无人撑腰。”彭渊再次化身幽怨的怨灵,那凄凉感,让在场的人大开眼界。
郑紫晟都给他气笑了,“彭渊,你这话,是在点朕让你受了委屈?你觉得朕不能还你公道?”
彭渊耸耸肩,“这谁知道啊,现在也是世风日下,什么阿猫阿狗的拿着个破木头都能来状告朝廷命官。”
王丞相适时上前一步,“国公爷莫恼,如今百官已经齐聚朝堂,有什么误会咱们解开便是!定不能让他污蔑了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您说是吧?”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公孙璟淡淡开口:“请陛下和诸位大人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今日苏明轩公子拿着几块带印记的木板闯宫,指控瑞国公私通商户、倒卖宫廷药材,烧毁的仓库更是为了毁灭证据。
此事关乎玄羽阁清誉,更关乎朝廷法纪,公孙虽坐国师之位,但与阿渊夫夫一体,便厚颜恳请当着诸位的面,与苏公子对质,还我们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窃窃私语。
听完公孙璟的话,彭渊像个开了屏的花孔雀,看谁都是一副倨傲的模样,就差开口对众人说,看看,这是我家阿璟,我媳妇站在我这边!!
诸位大人被塞了一口狗粮,眨巴着眼睛不敢苟同。但也有真的为事而来的,言官往前站了半步,沉声道:“瑞国公,苏公子既有物证,不如先呈上来让大家瞧瞧。若真是宫廷之物,那此事便非同小可。”
“这位大人说的不错,说到物证,本公都没仔细看过所谓的证据呢!”彭渊笑了笑,转向苏明轩,“苏公子,把你的‘证据’呈上来吧。”
苏明轩此刻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几块木板举过头顶。侍卫接过木板,呈给各位大臣传阅。众人看着上面的内务府印记,脸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内务府的印记,切切实实的刻在那,”苏明轩见众人神色凝重,底气又足了些,“国公爷怕是对此番工艺不熟,内务府所用的印泥乃特制,水火不侵,即便是被大火灼烧,印记也是完完整整的存在!
普通人根本仿制不来,更别提用!这上面的印记做不了假!而现在证据确凿,定是瑞国公用宫廷药箱装私药!”
彭渊挑眉,这他还真不知道。
看彭渊仿佛头一回听说,苏明轩更加卖力的控诉。“更别说,当初内务府定制这批药箱时,用的都是御用的紫檀木。若说草民是为了污蔑国公,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底下大臣们交头接耳,觉得苏明轩说的也有道理,更何况印记确实是真的。
“苏公子所说的工艺,瑞国公他的确不知,更别提能如数家珍一般的说道这么多。”公孙璟看向他。
苏明轩身形一僵,猛的想起什么,抖着嘴唇不敢吭声。
公孙璟也没想让他回话,继续开口:“作为一个冒着被砍头风险还要暗度陈仓的人,御赐之物就是活靶子。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是怕没有苏公子这般的人物认识吗?还是说,国公爷已经嚣张到连藏都不愿藏的地步了?”
彭渊立马怪叫:“天地良心,阿璟你要相信我,我可不会做出那般不要脸的事情!”
“其实......以他的眼力,根本就认不识这些好货,你们想找他的茬,也要做做功课,难怪他今日这么嚣张。”沈明远言语中带着笑意,看向苏明轩的视线冰冷又不屑,眼底的嘲讽快要溢出来了。
“沈王爷,您可以不说话的,本公自是认识紫檀木的!!”彭渊冷笑一声,为自己发声。
“喔......”沈明远敷衍的哼了声。
“有事说事,莫要讲这些。”郑紫晟拍了拍桌案上的墨条,制止了两人的废话。
“阿璟,你看他们!”彭渊索性向公孙璟装可怜。
公孙璟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的给了他一个眼神,而后淡淡开口:“苏公子所说提供的木料中,印记是真的。但!木板是假的。”
彭渊秒懂,立马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紫檀木这种东西,光是赏赐我们府上就有好几套。”打开后,里面的焦黑木板让众人更加一头雾水了。
“仓库被毁,钰竹山庄大量草药被烧之殆尽,其损失不言而喻。苏公子能拿到的木料怎么能比得上我们自己手中的多呢?”公孙璟指了指锦盒中的另外几块焦木,“诸位请看,这便是清河县被毁紫檀木的碎片。而这,”公孙璟点了点另外一块,顺手拿起一块真碎片和一块假碎片,三块放在一起对比,“是去年宫中库房走水后,内务府存档的碎片。同样的印记,但你们仔细看边缘,真碎片边缘焦黑开裂,是烈火焚烧后的痕迹。而苏公子带来的,边缘光滑,虽刻意熏黑,却没有半点灼烧的裂纹。再者,库房里当时存放了大量血竭,遇火会化为紫红色粉末,本公这里有残留物,苏公子的木板上,有吗?”
带有紫红色粉末的木料被呈上来,与假木板一对比,高下立判。不少大臣露出了然之色,看向苏明轩的眼神多了其他的意味。
苏明轩脸色惨白,却仍嘴硬:“仓库中也不全是血竭,国师大人用此开脱,是笃定了有的木料不可能沾染到吧?”
“苏公子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公孙璟转向内务府总管,“王总管,去年库房走水,是您亲自带人查验的吧?您来说说,当时的碎片是不是与本公呈上来的一致?”
被突然点到名的内务府王总管连忙出来行礼,顺势检查了彭渊和苏明轩提供的木料。两下一对比,哪里还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可是个老滑头,早已看清形势,更别提彭渊拿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
“回陛下,回诸位大人,国师和瑞国公所言属实。去年查验时,库房残骸中的断横的确与国公爷呈上来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血竭中的紫色粉末。”
“你!”苏明轩猛地看向王总管,眼神怨毒。
“还有一事。”彭渊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玄羽阁暗卫汇报,苏公子曾带人潜入清河县仓库,翻找半天只拿走几块木板,殊不知,全程被暗卫监视。”说着嗤笑一声,“本公那庄子上,从来就没用过所谓的紫檀木,你就是偷也偷不到想要的东西!”
铁证如山,苏明轩彻底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户部侍郎脸色难看,却仍强撑着道:“即便木板是伪造的,也不能证明瑞国公没有倒卖药材。玄羽阁权势滔天,暗中做些勾当也未可知。”
“侍郎大人这话就有意思了。”彭渊冷笑,“玄羽阁每年为朝廷筹措的军饷、药材,比户部还要多出三成,若本公真想倒卖药材,何必等到今天?再者,本公在清河县的药田是圣上御批的,所产药材一半上交国库,一半用于救济灾民,账目清清楚楚,随时可查。倒是侍郎大人,一口咬定本公有罪,莫非是与苏公子有什么私情?”
“你休要血口喷人!”户部侍郎又气又急,额上青筋暴起。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彭渊看向郑紫晟,“陛下,苏明轩一介布衣,能闯宫告状,背后定有人指使。臣恳请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以儆效尤!”
郑紫晟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户部侍郎身上:“李侍郎,你与苏家素有往来,苏明轩闯宫,你可知情?”
李侍郎吓得“噗通”跪下:“陛下明鉴,臣只是与苏家有旧,可绝未参与此事啊!”
公孙璟轻声开口:“只有造假的人,才会对制作工艺如数家珍,或者说倒背如流!毕竟说错任何一个,都很有可能会被察觉,苏公子,你说,我说的对么?”
苏明轩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工艺细节,此刻倒成了扎向自己的尖刺。是啊,若非反复演练过说辞,又怎会对皇家木料的特性、印记的工艺了如指掌?
公孙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说印记水火不侵,说紫檀木是御用材质,甚至连内务府定制药箱的旧事都能说得分明。这些事,便是朝中官员,若非专门负责采办的差事,也未必能说得这般详尽。而你,一介寻常百姓怎会知晓?”
顿了顿,转向众臣:“诸位大人不妨想想,一个江南商户之子,为何会对宫廷秘辛如此熟悉?若不是有人将这些细节一一告知,他又怎能编造出这般‘天衣无缝’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