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沉。
主舱内的灯光调亮了些,将舷窗外渐沉的灰蒙隔绝在外。
“滴滴滴——”
顾晟陷在座椅里,百无聊赖地点着全息屏上的按钮。
结算面板再次弹出,鲜红的“失败”两个字大得有些刺眼。
“提示,顾执夜,三小时内您一次没赢过,是喜欢这种被虐的感觉?”
他眼角一抽,手指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要不干脆用人类的语气讲话?”
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闪。
“学习人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如果您想,我可以录入人物设定与您对话。”
顾晟眉头微动。
“什么人物设定?”
“譬如您的性格,或是那位驾驶员女士的语气,以及——”
寰枢顿了一下。
下一秒,主舱里响起一个轻快上扬的声音,带着某种微妙的熟悉感:
“你喜欢的这个声音哦~”
嘶。
顾晟整个人一颤,差点从座椅里滑出去。
“别!你还是继续当人机吧。”
“收到。”
那声音瞬间切回标准的电子女音:“但您在直播间里,对歌手梦婕的声音反应确实较为明显。”
他撑起身的动作忽地一顿。
“你看我直播了?”
“提示,我拥有全联盟的网络权限。”
“......行。”
全息屏被推到一边,游戏画面还在自己跑着。
顾晟往椅背里靠了靠,又往另一侧挪了挪。
“那我问你个事,一个人不理你的时候,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她重新搭理你?”
寰枢没有立即回应。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闪烁频率明显放缓,一道光从台面落过来,不偏不倚,直接扫了他一脸。
顾晟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干嘛呢?”
“提示。”
寰枢的声音重新响起:“以您的分数,只要讲人话,一般能让任何人回应你。”
......分数?
他盯着控制台看了整整三秒,眼角抽了又抽。
要不是这东西还负责导航驾驶,他现在就想把它关机。
物理意义上的。
他偏过头,看向舷窗外灰蒙的天色。
“如果我的大脑和你一样,能不间断自己分析,是不是......就不会做错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
全息屏上的游戏画面忽然停下。
“提示——”
寰枢的声音比之前慢了半拍,控制台上的光也变得柔和了些。
“我的分析是基于数据,您的行为基于选择,两者本质不同。”
“哪种更好?”
“没有更好的说法,但您的选择需要自己承担后果,我的分析不用。”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
“提问,您最后的回答原本可以委婉一点,为何选了最次的一种?”
控制台上的光缓缓扫过顾晟的侧脸。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个什么都看不清的方向。
“除了那个以外的所有回答,都和‘会输’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
“有些人,要的只是个心安,那是我能给的。”
控制台上的灯从他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然后悄然熄灭。
舱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晟的轮廓陷在座椅里,一动不动。
控制台一角,寰枢的待机指示灯以极低的频率明灭着。
终于,那一点光又闪了一下。
“......代价呢?”
顾晟没有回答。
他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
舷窗外的灰蒙里,有零星的雪粒开始飘过。
“——我会承担。”
————————
浴室门滑开,一团温热的水汽涌进房间。
顾晟擦着头发走出来。
瑞娜背对着他坐在桌前,键盘的敲击声偶尔响起,节奏比平时快,也比平时重。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毛巾搭在肩上。
“......咳,忙着呢?”
声音不大,试探的成分远大于询问。
敲击声停了半拍,又继续。
没应声,没回头。
从下午到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回应他的都只有这种沉默。
好吧,倒也在意料之中。
顾晟挠了挠后脑勺,坐到床边,就看着她在那忙活。
沉默继续拉长。
忽然,敲击声一停。
“今天那些发送弹幕的用户,全是境内账号。”
顾晟一愣,抬起头。
“我分析了那些账号的Ip分布。”
瑞娜抬手在终端上划过:“基本集中在内城,零散分布在外城,前线也有部分,这说明境外——”
“停。”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顾晟叹了口气,喉咙有些发紧。
明明在生他的气,不跟他说话,不愿意看他一眼。
可直播结束之后,她一刻也没停。
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东西,她一样不落地替他做了。
连生气的方式,都是在替他收拾。
“就到这吧......对我来说,这些已经无所谓了。”
他把毛巾放到一旁,声音低下去:“只要你开心点,怎样都行。”
瑞娜低下头,本想去拿终端的手停住了。
没必要了。
她站起身,径直朝浴室走去。
顾晟没再多想,向后一倒,闭上眼睛。
休息,现在只需要休息。
............
浴室里水声停了,换成吹风机的低鸣,然后是推门声。
最后,脚步声停在床边。
“咔。”
灯灭了。
顾晟下意识睁眼。
黑暗里那道身影本该模糊不清,可他的视线根本不受影响。
瑞娜站在床沿,垂着眼,指尖勾开锁骨下方那根细带。
他认得那件睡裙,是衣柜里挂着那一整排之中的某一件。
“我会履行我的承诺。”
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接下来这几天,什么都别想。”
顾晟喉咙动了一下。
什么都别想......关键是,这要怎么想?
床垫陷下去。
她压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脸凑得很近,呼出的气息落在他下巴上,带着一点湿意。
那件睡裙的领口在她俯身的弧度下垂落,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更多。
“你呢,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顾晟呼吸一顿,目光与她对上。
还有什么呢?
大抵只剩下,下午没机会说的话了。
“......卡斯莲娜。”
他张了张嘴:“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慢慢俯下身,柔软的触感压上他的胸口。
“很不错的夸奖。”
“意思是......原谅我了?”
他轻轻说着。
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
“那得看,你接下来几晚的表现了。”
顾晟喉结又滚了一下,视线不自觉往下一落,又硬生生扯回来。
“......你不觉得,我需要休息?”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呵。”
一声极轻的笑,短得几乎像错觉。
她直起身,跨坐在他腰间。
肩带从她锁骨两侧滑落,堆叠在腰际。
“你不觉得,你只有大脑需要休息?”
一句反问轻轻落下。
顾晟扯了扯嘴角。
想反驳。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说谎,也根本藏不住。
她压着他,不可能没察觉。
瑞娜腰微微一动,调整姿势,那截温热的弧度不偏不倚地贴上来。
顾晟猛地倒吸一口气,抬眼撞上她垂落的视线。
她在看他。
看他所有的反应,所有的,无处可躲的样子。
呼吸搅在一起,谁的也没比谁稳。
一秒。
两秒。
直到她终于不再等了。
瑞娜俯下身,扯开最后那层阻碍,嘴唇贴上他喉结,把声音一字一字按进他的脉搏里。
“来。”
“操。”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