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灵的话语,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激起的却并非仅仅是反对的浪花,更多是一种诡异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无数道迅速交换、复杂难明的神识波动。
他说出了真相,一个在场绝大多数化神修士,尤其是那些位居前列、代表着一州或一大宗意志的顶层人物,心知肚明却绝不会率先说破的真相。
堵,终究是权宜之计,甚至是饮鸩止渴;唯有深入魔池,斩灭“罗”之源,才能真正终结这场灾难。
然而,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主动提出“杀进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承担起组织十州联军、深入绝地、正面硬撼那未知恐怖魔头的巨大责任和风险。
更意味着,要负担起那足以掏空任何一个顶级大州数百年积累的、天文数字般的后勤资源。
丹药、法器、阵盘、灵石、疗伤圣品、甚至是作为阵法核心或特殊消耗品的天地奇物。
这不仅仅是资源的消耗,更是影响力的倾轧。
谁牵头,谁就必须拿出最多,承担最大的损失。
一旦行动失败,或者即便成功但损耗过巨,牵头者从十州顶尖宝座上跌落,甚至被虎视眈眈的后来者撕碎瓜分,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十相元宗与黑焚宗,作为当前镇魔联盟中隐隐并列的两大巨头,各自统合着不小的势力,相互制衡,也相互忌惮。
他们乐见维持现状,通过“堵”的策略,缓慢消耗,既能彰显自身领导地位,又能将资源消耗相对平摊,稳固自身权柄。
让他们主动提出那伤筋动骨的“斩首”方案?
绝无可能。
因此,当杨灵这个无牵无挂、看似愣头青的“圣主”,将这层遮羞布毫不客气地撕开时。
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赞同,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以及一种“看你怎么死”的冷漠。
短暂的寂静后,质疑与嘲讽并未如先前那般激烈爆发,反而透着一股更为压抑的阴阳怪气。
一位来自雷州的化神修士捻着胡须,慢悠悠道。
“圣主道友心怀苍生,勇气可嘉。只是这‘杀进去’三个字,说来轻巧。魔池深处情况不明,‘罗’之魔威莫测,即便集合我十州精锐,又由谁人统帅?这损耗的资源,又从何而出?总不能让大家凭空变出来吧?”
“不错,”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
“圣主道友既然有此宏愿,想必已胸有成竹,连这后勤统筹、攻坚破锐的方略,乃至所需的资源清单,都早已备好了?
不如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界,若真可行,我等自然鼎力支持。”
这话引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谁都知道,一个独行散修,哪有什么统筹十州、备齐资源的能力?
压力无形地笼罩向站在殿中的杨灵。
他提出的是一个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主位之上,那一直沉默的焚世尊,黑袍微动,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少了几分直接的压迫,多了几分深沉的玩味。
“勇气,确实难得。无知者,亦无畏。”
他顿了顿,暗红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不过,这位‘圣主’道友的话,倒也点醒了一件事——我等在此固守,虽保边界不失,但对魔池核心的了解,始终隔着一层。长此以往,是否真会如他所言,养痈成患,犹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并未直接支持杨灵,却巧妙地将话题从“要不要杀进去”,引向了“是否需要对魔池内部有更多了解”。
这既没有立刻承担那可怕的牵头责任,又给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但却隐隐将杨灵架到了一个“探路者”的位置上。
紧接着,左首主位的云清瑶,清冷如泉的声音响起,接过了话头,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焚世尊,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杨灵,说道:
“焚世尊所言,不无道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魔池内部情报,确是我等短板。然则,派遣大规模队伍深入侦查,风险与消耗同样巨大,且极易打草惊蛇。”
她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而道。
“或许……可折中考虑。若真有道友,自信有几分手段,愿以身犯险,深入魔池边缘甚或一定纵深,不求斩杀魔源,只需带回一些关键情报,比如……证实某种级别的魔化存在是可以被有效杀伤、乃至斩杀的实证。那么,至少能让我等评估,所谓‘彻底清除’,是否真有那么一丝实现的可能,而非全然是镜花水月,徒增伤亡。”
云清瑶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
两人一唱一和,堪称默契。
焚世尊低沉一笑,仿佛很欣赏这个提议。
“武原原主此议甚妥。若能带回确凿实证,证明魔种非是不可触碰之绝地,内中魔物亦有法可除,那么,重新评估整体战略,加大投入,甚至……考虑组织精锐力量进行有限度的肃清或斩首行动,也并非不能摆在台面上商讨。毕竟,若真能根除祸患,长远来看,对十州皆是福音。”
他目光如炬,投向殿中的杨灵,声音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意味。
“圣主道友,你既有此雄心,洞察我辈之‘短视’,不知可敢接下此‘验证’之任?无需你荡平魔池,只需你设法深入,带回一颗……嗯,
便以‘元婴巅峰’或以上魔种的完整核心,或能证明其被彻底斩杀且未引起大规模魔气反噬的实证。若能做到,你便是立下首功,届时,关于是否改变策略的‘十州大会’,定会因你带回的消息,而有所不同。”
他刻意将目标定得模糊而又极具挑战,既给了杨灵“机会”,又将失败的风险完全推给了杨灵个人。
成功了,是他们高层从善如流、勇于调整战略;失败了,不过是又一个狂妄之徒葬身魔域,无伤大雅。
殿内众多化神修士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杨灵身上,充满了审视、算计、以及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他们听懂了两位巨头的双簧——这是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圣主”,当作一块探路的石头,丢进魔种里去。
成了,或许真能推动局势,他们乐见其成,反正不用自己先出头。
败了,也不过是清理了一个“噪音”,顺便印证了“堵”策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其他州域或实力稍逊的化神,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些许松动和隐隐的赞同。
他们未必不想彻底解决魔灾,但更怕被两大巨头当枪使,或者被迫承担无法承受的代价。
如今,有一个“自愿”的独行客去冒这个险,带回关键信息,或许……真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若是这圣主真能带回实证,证明魔种可杀,那么由两大巨头“被迫”牵头组织更深度的行动。
他们跟随分担的风险和资源,似乎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毕竟,大家都被魔灾牵制着力量,若能一劳永逸,谁不愿意?
压力,似乎完全转移到了杨灵身上。
杨灵静静地听完这一番精彩的政治表演,脸上并无被当作棋子或牺牲品的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了然的、近乎淡漠的笑意。
他等的,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个“机会”——一个能够“合理”进入被大阵封锁的荒州境内的机会。
至于任务目标?
那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杨灵迎着焚世尊灼人的目光,又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端坐如仙、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的云清瑶,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既然焚世尊与武原原主有此提议,诸位道友亦有此期待……杨某,愿往一试。”
杨灵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修,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不过,杨某需要通行凭证,可不受外围‘九天十地镇魔大阵’阻拦,进入荒州。此外,若杨某侥幸成功归来,希望届时诸位道友,莫要忘了今日所言——‘重新评估’,‘摆在台面上商讨’。”
焚世尊黑袍一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好!有胆色!通行凭证,本尊与武原原主可联名签发,保你顺利通过大阵外层。至于其他……呵呵,只要你带回我等所需之实证,自然会有‘商讨’。”
云清瑶亦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大殿之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场原本可能僵持不下的战略争论,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和观察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复杂的意味,聚焦在那位即将孤身闯入绝地的青衫修士身上。
是飞蛾扑火,还是……真能搅动一池深水,带来变数?
只有杨灵自己知道,他踏入荒州的目的,远不止带回一颗魔种头颅那么简单。
而这看似被高层利用的“验证”任务,或许正是他撬动整个局面的第一块基石。
会议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中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等待,以及各方势力暗中更频繁的交流与布局。
杨灵这个名字,和他那“圣主”的尊号,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十州顶尖化神圈子的视野, 但却是以一种近乎“祭品”或“变数”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