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星期六,今天是莫斯科放假的日子。
早上八点,曙光电影院门口就已经排上队了。
排队的目标是《瓦列里传》,这是二轮复映。
这片子今年夏天首轮放的时候,场场爆满,电影院加了三周班,还是有不少人没看着。
这回二轮,海报贴了半条街,上头就一行字。
【瓦列里同志,出演瓦列里同志,大场面绝对真实。】
买票的人里头,有个老大爷,拄着拐,排在小孙子前头。
后头有人问他。
“大爷,您这岁数还排队看电影?”
“必须得看啊,我都看了三遍。”
“你都看三遍?老大爷。”
“是的。”
“这电影特别的好看。”老大爷伸出一根手指:“第三遍,就是带我小孙子来看的。”
小孙子在旁边仰着头问。
“爷爷,电影里那个瓦列里元帅,就是电视里那个瓦列里元帅吗?”
“对,本人演本人,全世界就这一份。”
小孙子想了想,又问。
“那他演他自己,演得像吗?”
老大爷被问住了,琢磨了半天才说。
“这个问题问得好,一会儿你自个儿看,看完了告诉爷爷。”
爷孙俩进场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有人嗑瓜子,有人小声聊天,放映机咔哒咔哒响了两声,银幕一亮,全场就安静了。
这片子讲的是从明斯克到莫斯科的事。
演到突围那一段,全场鸦雀无声,就听见前头有个小孩小声问他妈妈。
“妈妈,他们真能穿过去吗?”
“能,穿过去了,后头的事都是真的。”
“那真好,他们真勇敢。”
电影散场,门口的记者拦住观众问感想。
有个中年妇女对着话筒。
“好看,就是有个地方不明白。”
记者问她哪不明白。
“电影里瓦列里同志,受了伤躺医院里,冬妮娅同志哭成那样,可最后他怎么就知道说别哭俩字呢?就会说这俩字,俺家那口子要是这样,我得气死。”
这个采访第二天登了报,标题是《全苏联人民都替冬妮娅同志着急》。
据说瓦列里同志本人也看到了这张报纸。据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后来透露,瓦列里同志看完报纸,说了一句话。
“演员演得不错。”
“元帅同志,演员就是您本人。”
瓦列里对谢尔盖嘚瑟。
“所以我才说不错,谢尔盖。。”
下午两点,工人文化宫,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大厅里摆了四十张桌子,桌上铺着绿毡子,一场KARdS周末公开赛正打到淘汰赛。
KARdS这游戏,就是瓦列里同志鼓捣出来的那种纸牌,怎么出兵,怎么布阵,每个各人有每个人的打法。
大人小孩都会玩,公园里,火车上,厂休室里,休息时间随处可见围着一摞纸片较劲的人。
今天这场是区里的比赛,冠军奖品是一台收音机,亚军是一套新出的扩充卡包。
四十张桌子旁边围的全是人,里三层外三层,比下棋的还多。
最里头那张桌子,决赛,对阵的两位有点意思。
一头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一头是个退休老大爷。
小伙子出牌飞快,啪啪啪,一手接一手。
老大爷不急,端着茶缸子,看半天,出一张。
旁边有人替小伙子着急,说老爷子这打法太磨人了。
老大爷慢悠悠的说道。
“打仗跟下棋一个理,快的不如稳的,爷爷四一年那会儿就懂这个了。”
他打出一张卡,翻过来,是一张某德军装甲师。
小伙子一看就笑了。
“爷爷,这张卡我熟,弱点我背下来了。”
老大爷看了看,伸出手指头,在那张卡上点了点。
“这张卡上的师,你爷爷我当年在奥廖尔,跟它交过手。”
小伙子愣住了。
老大爷呷了口茶,慢悠悠接着说道。
“那时候它可没现在卡上画的这么体面。卡上画的是满编,爷爷见着它的时候,它已经让人打剩一半了。”
围观的人哄一下就围上来了,有人喊:“老爷子您给讲讲!”
老大爷摆摆手:“讲什么讲,打牌打牌。”
那一局最后谁赢的,围观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小伙子赢了,冲劲足,有人说是老大爷赢了,后劲有点大。
下午四点,街机厅。
这是莫斯科新开的一条街上的新买卖,门脸不大,里头的机器一排一排的,亮着花花绿绿的屏幕。
最里头的三台机器,永远是满的,一台苏联方块,一台拳皇,一台苏斗罗。
苏联方块前头站着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岁出头,脚底下踩着个板凳才能够着摇杆。
她后头围了五六个半大小子,全在看她玩。
看她的原因很简单,这姑娘技术超级好。
方块往下掉,她的手跟着往下按,一长条,一转,一塞,严丝合缝。
围观的小子们看得大气不敢出,有个小子忍不住说。
“同志,你慢点行不行,我看不清了。”
小姑娘头也不回。
“同志,你看不清是你的事,它掉它的,我按我的。”
又一局打完,屏幕上跳出分数,破了这台机器的记录。
围观的小子们嗷一嗓子,比她自己还激动。
小姑娘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冲柜台后头的老板扬扬下巴。
“老板,记下来,瓦丽娅,新纪录。”
老板叼着铅笔在本子上记,边记边嘟囔。
“这个月第三个新纪录了,全是这帮孩子破的。上礼拜还是我保持的呢,保持两年了。”
旁边有人起哄:“老板你这两年白保持了。”
老板把本子一合。
“现在孩子们破纪录,说明孩子们比我更优秀啊,这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晚上六点,天刚黑,各家各户的电视机又亮了。
动画片时间一过,就是全苏联孩子雷打不动的《装甲勇士》。
这片子说的是一个普通工人小伙子,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披上装甲打坏蛋,一变身,金光一闪,坏蛋当场傻眼。
孩子们爱得不行,学校小卖部的装甲勇士贴纸,比课本还抢手。
居民楼前头的小空地上,七八个孩子正排成一排,跟着电视里的口令做动作。
“变身!”
七八条小胳膊同时举起来,摆的角度乱七八糟,气势倒是十足。
三楼窗户推开,一个妈妈探出头喊。
“瓦夏!回家吃饭!”
叫瓦夏的小子正演到兴头上,回头喊。
“妈妈!等我打完这个坏蛋!”
窗户里头传出他爸的声音。
“让他打!打完这个坏蛋,回来吃凉白菜!”
小空地上的孩子们哄堂大笑,瓦夏想了想,一跺脚,冲伙伴们一挥手。
“今天先放他一马,明天再收拾!”
孩子们作鸟兽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晚上九点,那片大陆,一家城市周围发展繁荣的农村内。
张大妈家那台曙光牌收音机,摆在五斗橱上,擦得一尘不染。
每天这个点,电台有个固定的老歌栏目,今天放的是一首新排的歌,唱的调子特别,拐着弯往上走,听得人心里不烧。
“榜~榜~榜~嗷!”
张大妈一边糊纸盒一边听,听她老头子在旁边问。
“这唱的是什么调调,怪好听的,听起来整个人都通透不少。”
张大妈想了想。
“是瓦列里唱腔,老头子,司凤那种唱法,你没听过?”
老头子摇头,说我哪懂这个,我就知道好听。
张大妈把糊好的纸盒摞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瓦列里唱腔,现在在苏联可火了,电视上、广播里,剧场里,到处都有人唱,听说都传不少地方去了,霓虹那边的歌唱家,还专程来学着唱呢。”
老头子嘿嘿笑,说道。
“行啊,咱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听军歌,老了老了,还能听着新派唱腔,这日子,没白过,活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