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后的小半个月。
人族宫·大殿。
曦华央举行了一场宴会，用来宴请答谢三族援军。
推杯换盏。
觥筹交错间，宴席过半。
人鱼族的歌舞姬在殿中献舞。
水袖翻飞，乐声悠扬。
但林言注意到，那些跳舞的女子眼中并无欢愉，嘴角的笑容有点僵硬。
人鱼族不想在恩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哪怕只是歌舞，也要撑出几分体面。
林言没有点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清冽，带着海藻特有的咸鲜味，不烈，但后劲很足。
南痕渊坐在他旁边，也在喝酒，目光不时扫过殿中的人鱼族长老们。
他杯中的酒已经续了好几回，脸色微红，但眼神清明。
曦华央坐在主位，手中端着酒杯。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战甲已经卸下，眉宇间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
她起身举杯，面向林言和南痕渊。
“林长老，南长老，这一杯，人鱼族敬二位。”
她身后的一众人鱼族修士同时举杯，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的表情各异。
但手中的酒杯都端得稳稳的。
林言和南痕渊也举杯。
四目相对，酒液入喉。
一切尽在杯中。
曦华央放下酒杯，坐回主位。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言看了一眼出席宴会的宾客。
人鱼族的长老们坐满了两侧。
但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看到那个想见的人。
他放下酒杯，开口问道：“明轩前辈没有来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曦华央转过头，正视林言。
目光中没有闪躲，语气也很自然。“明轩前辈和其几位弟子去牵制魔族圣祖了。”
“这一战能打打赢，明轩前辈和其弟子功不可没。”
“否则，倘若魔族圣祖降临，人鱼城绝无退敌可能。”
林言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担忧。
明轩是人族的大乘期老祖，是三族之中排名前三的顶尖战力。
如果他有什么闪失，对人族、对三族联盟都是极其沉重的打击。
但他转念一想，明轩是大乘期。
他一个合体期的小辈，有什么可担心的？
大乘期的强者活了几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不再多想。
宴席继续。乐声换了曲调，从悠扬变得轻快。
人鱼族的侍者端上新的菜肴，有烤鱼、有贝类、有海藻沙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菜肴丰盛，但食材都很普通。
人鱼族被围困了数月，物资匮乏，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南痕渊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华央道友，我记得人鱼族承诺。”
“凡是能够拯救人鱼族全族的个人或者族群，人鱼族就会奉其为主，成为其附属种族。不知是真是假？”
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个正在夹菜的人鱼族长老手僵在半空中，筷子停在碟子上方。
有人放下筷子，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
虽然绾鲛当时已经拿出了血简作为证据，但南痕渊还是要当面确认。
这是大事，不是一块血简就能让他完全放心的。
何况，血简上的契约是人鱼族和明轩签的。
不是和他南痕渊签的。
他需要在场亲口听曦华央说。
林言也放下了酒杯。
他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兴趣，但不方便由他来问。
南痕渊问出口，倒是省了他的事。
人鱼族的长老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曦华央没有一丝迟疑道：“确实如此。”
坐在曦华央右手边的二长老听到大长老居然这么果断的回答，有些着急。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到。
“大长老，这事是否从长计议……”
他话没说完，就被曦华央挥手打断了。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当初这个条件，是长老会所有人通过的。”
“明轩前辈也已经与我族签订了契约。”
“你们难道想让我反悔不成？”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长老低下头，有些心虚。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援军刚走，魔族还在虎视眈眈，他提这个是想让人家觉得人鱼族想反悔？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面上都不能露出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二长老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退下。”
曦华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南痕渊身上。
她的语气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二长老默默坐了回去，不再开口。
其他长老也各自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南痕渊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还是把话说完，免得日后有误会。
“不是我们信不过人鱼族和大长老，实在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南某不得不……”
“南道友不必在意。”曦华央打断他。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表情柔和了一些。
“换作我亲身遇到这种事，也绝对会再三确认。”
“事关两族利益，再怎么谨慎也是应该的。”
南痕渊端起酒杯，朝曦华央举了一下，一饮而尽。“多谢大长老体谅。”
曦华央也端起酒杯，饮尽杯中的酒。
酒液入喉，微微有些苦。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殿外。
脑海里闪过她死去的师父，临终之前的嘱托。
宴会结束。
林言和南痕渊并肩而行，在人鱼族侍女的带领下去往曦华央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林兄，今天在宴会上，似乎不是所有人鱼族长老都赞同曦华央大长老的决定。”
路上，南痕渊冲着林言悄悄传音。
以二人合体期的修为，他们之间的传音前方带路的侍女不会有丝毫察觉。
林言脚步未停，面色不变，传音回道：
“很正常。我想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愿意成为其他种族的附属。”
“人鱼族若是真的成了三族的附属，将来就要臣服于三族，始终比三族矮一头。”
“换作是我们，肯定也不愿意。”
南痕渊微微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今天宴会上那几个长老的表情太过明显，让他有些在意。
人鱼族内部的不统一，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合作。
“那以林兄看来，人鱼族加入三族是好是坏？会不会影响三族的稳定？”
林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苍顶城长老会上那些反对救援的声音。
想起夔山说“苍顶城不是善堂”时的语气，以及明轩的玉简突然到来时众人震惊的表情。
人鱼族加入三族，不是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