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午时,石塘镇周边营垒里的七万淮勇,突然动了。
青色的人潮从各处营垒中涌出,汇成一片混乱的洪流。
号令声、呵斥声、骡马的嘶鸣、车辆的吱嘎,混煮成一锅沸腾的杂粥。
程学启的“开”字营六千人为先锋,如矛头刺出。
刘鸣传的“鸣”字营拖后,咬牙顶着追兵。
张树声的“树”字营与吴长庆的“庆”字营,护着李绍荃的中军,跟随先锋前行。
队伍只带了七日口粮和相应的火药子弹。
那些笨重的火炮、多余的辎重,或丢弃于道,或付之一炬。
烈焰腾起,黑烟滚滚,映着一张张或决绝,或惶恐茫然的兵勇的脸。
这支失了根基的大军,抱成一团,朝着北方寒风凛冽的田野,碾了过去。
夏军的反应,似乎印证了程学启的判断。
北面的阻击并不坚决。
没有那种严丝合缝、重兵云集的阻击阵地。
夏军只是依托沿途稀疏的村落、起伏的土丘、干涸的沟渠,层层设防。
他们杀伤、消耗、迟滞着淮勇的先锋,而后有序后撤,于下一阵地再行阻击。
始终保持着接触,却未曾把前路彻底堵死。
然而,在东、西、南三面,夏军的攻势,骤然变得急促猛烈。
他们从侧翼和后方凶狠扑上。最前沿以团旅为单位,分作数股,时分时合,专挑淮勇队伍边缘暴露的部分下手。
一见间隙,便迅速插入、分割,形成一个个小的包围圈。
猛烈的排枪和随军小炮随即轰击,将圈内的淮勇迅速吃掉,再扑向下一个目标。
更多的夏军部队在外围展开,像一道不断收紧的移动绞索,将那些试图向两侧逃散的溃兵,一次又一次地赶回向北的主流中。
于是,在这腊月的江淮大地上,方圆四五十里的区域内,一幅残酷、混乱却又透着诡异秩序的战争图景,在冬日的天光下全然铺开。
大地在连绵的轰鸣与践踏下,震颤不息。
两股庞大的洪流,上演着生死追逐。尘土与硝烟弥漫,遮蔽了天空。
一股是深青色的潮水,混乱,疯狂,执着地向北蠕动。
这潮水的边缘极不稳定,不断崩解,飞溅出细碎的沫子——那是被夏军击溃分割的小股队伍,或是趁乱,消散在荒野里的零星溃兵。
另一股是鲜明的黄色。
黄潮由相对清晰、移动有序的“水流”构成,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像一把巨大的、正在合拢的钳子,有条不紊地向北挤压驱赶。
黄潮的前锋如手术刀般,一次次精准切入青潮边缘,割裂,吞噬。
枪声早已连成一片低沉持续的轰鸣,那是数以万计枪炮的嘶吼,犹如大地的悲鸣。
其间夹杂着更为沉闷的炮响。
每一声轰鸣过后,旷野某处必会猛地绽开一团烟柱,裹挟着泥土、残雪乃至破碎的人体,冲起数丈高,才在寒风中缓缓消散。
更外围,夏军的骑兵在奔驰,扬起滚滚烟尘。
他们追逐、猎杀那些侥幸逃出主包围圈的溃兵。
这里没有古典战争中整齐的方阵,没有嘹亮的战鼓号角。
只有最原始赤裸的追逐、逃亡、挣扎与杀戮。
生命的渺小与战争的残酷,在这片苍茫大地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绍荃在亲兵簇拥下,随中军向北移动。
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淹没了他。
近处是杂沓的脚步、粗重的喘息、军官的催促;
远处是爆豆般密集的枪声,或是闷雷似的炮响,以及更汹涌杂乱的人潮嘶喊。
或浓或淡的烟柱翻腾飘舞,扭曲着升上天空。
所幸,最近的厮杀声,尚在十里开外。
就这么惶惶然走着。队伍越发松散拖拉,建制在无形中逐渐瓦解。
起初还能听到各营军官的喝令,看到不同的认旗,在人群中晃动。
到了下午,只剩一片混乱的人潮,盲目地向北涌动。
约莫向北走了三四十里,夏军的追兵依旧如影随形,不断剥离、吞噬着淮勇的外围。
此时,前方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海浪般的骚动。
队伍速度骤降,直至完全停滞,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安的情绪如同野火,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为何停下?!”
李绍荃大声喝问。
很快,一名前方探路的哨骑折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大……大人!路……路断了!前面……好大一片水!过不去了!”
李绍荃心中咯噔一下,猛踢马腹,在亲兵的护卫和驱赶人群的喝声中,向前奔去。
越往前走,队伍越是混乱。
兵勇们茫然失措地挤作一团,对着前方指指点点,脸上写满茫然与惊恐。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浪:
“是湖……真是湖!”
“没路了……”
“完了,全完了……”
奔出数里,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视野陡然开阔。
一片泛着冰冷白光的水面,横亘在前方,彻底截断了北去的道路。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这湖呈东北—西南走向,狭长如带,又像一条僵死的银白色巨蟒,匍匐在苍茫平原上。
湖面不算宽阔,南北两岸最窄处不过一里多,甚至能清晰看见对岸土坡后晃动的人影,以及几面在寒风中,猎猎飘动的赤旗。
但东西向延伸极远,目力穷尽之处,仍是水天相接,望去至少有二三十里——绝非短时间内能绕行。
水面并未完全封冻。
靠近岸边,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青光的冰壳;
更远的深水区,则是暗沉沉的墨绿色,被凛冽寒风掀起细碎波纹,反射着冬日阳光,刺得人眼发酸。
对岸显然已有夏军布防。
人数似乎不多,但看到黑压压的淮勇涌到湖边,便零零星星地放起枪来。
子弹“嗖嗖”的飞越宽阔湖面,落在冰水交界处,激起小小水花,或钻进岸边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噗噗”轻响。
这射击谈不上准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告:前路已绝。
李绍荃立马湖边。
饱含水汽的寒风,毫无遮挡的刮过湖面,像无数鞭子劈头盖脸的抽来,紫貂裘华贵的绒毛紧贴表面。
他却浑然不觉寒冷,只觉得一股绝望,比眼前未冻的湖水更深入骨髓。
到了此刻,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北面夏军只是“节节阻击”、“层层消耗”?
为什么东西南三面攻得凶猛,却不急于一口吃掉淮勇?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萧云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野战中硬碰硬。
他给出一个看似存在的“生门”,然后通过精心的阻击和驱赶,将数万大军一步步诱引、挤压到这绝地。
并在此过程中,不断消灭其侧翼后队,消磨其军心士气,打乱其编制。
而他选定的最后猎场,早已在地图上圈定——就是这片名为“陷陂”的天然湖泊。
前有湖水,左右后有三面追兵。
数万淮勇,就像一群被精心驱赶的猎物,最终被引入了这个插翅难飞的包围圈。
“这……这是什么湖?向北……何曾有此大湖?!”
李绍荃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身边一个叫周馥的幕僚,早已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秋风枯叶,闻言带着哭腔努力回答:
“回……回大人,本地人叫它……陷陂湖。”
“地图上是有的,只是……只是咱们往日未曾留意这一带……”
“它本在西北方,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撞到这湖边来了。”
“哈……哈哈哈……”
李绍荃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哑,充满自嘲,
“萧贼早就算计好的!什么生路……都是幌子!他一路把咱们这群晕头转向的蠢羊,引到这水边来!”
他不甘心,像濒死的野兽要做最后挣扎,猛地一勒缰绳,向湖边一处稍高土坡冲去。
亲兵们紧随其后。
冲上土坡,视野更开阔,景象却也更加令人绝望。
除了西北方向的湖面对岸,目力所及的其他三面田野上,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黄色的潮水已经彻底合拢,正以稳健冷酷的节奏向内挤压。
那不再是一道线,而是一张正在迅速收缩的巨网。
无数穿着深青色号衣的淮勇,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彻底失了方向和建制,在越来越狭小的田野上狼奔豕突。
他们丢掉旗帜,扔掉背囊,甚至抛弃火枪,只凭求生本能乱撞。
人潮混乱涌动,时而向东,迎面撞上严整如墙的黄色战线,瞬间被一阵密集排枪打倒;
时而向西,却被更猛烈的炮火逼回;
更多的人,则像坠入罗网的野兽,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里打转,互相推挤践踏。
哭喊、惨叫、狂乱的嘶吼,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随风隐隐传来。
夏军稳步向前推进,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犬,将混乱的羊群向湖边压缩。
骑马的传令兵在各部间快速穿梭,旌旗信号明确,整个包围网缓缓地、有条不紊地收缩。
偶尔,还能看到某个营官、哨官尚未死心,纠集起几十上百悍卒,试图做困兽之斗。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挺起洋枪、刺刀甚至长矛,扑向某段看似薄弱的黄色战线。
迎接他们的,总是密集的齐射,以及行军炮的精准轰击。
这些微弱的抵抗火花,仅仅闪烁一瞬,便迅速湮灭在压倒性的火力,与严密的组织度之下。
只在地上增添几具尸体,留下几缕很快散去的硝烟。
就在这混乱、疯狂与徒劳的抵抗中,黄昏终于到来。
夕阳沉到远山背后,只在西边天际残留一抹血红的余晖,映照着这片战场。
夏军似乎也达到了今日的作战目的,停止了压缩,开始在外围就地构筑壕沟营垒。
点点篝火在暮色中亮起,连成一道牢固的光链,将剩余淮勇,彻底围死在湖边这片方圆不过十余里的绝地之内。
李绍荃下令,趁最后的天光,匆忙清点剩余人马。
结果令人心碎。
七万余淮勇,经过这一整日的突围、追逐、分割、围歼,只剩三万余人蜷缩在湖边。
其余人等,不是战死,就是被俘,或已失散逃亡于茫茫原野。
待在队伍中间、受冲击较小的张树声、吴长庆两部情况稍好,只损失了三四成人马。
而作为突围矛头的程学启部,几乎死伤逃亡殆尽,连程学启本人也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断后的刘鸣传部则损失惨重,“鸣”字营近万将士,仅剩一两千人,伤痕累累地随大队逃到此处。
刘鸣传本人胳膊和大腿各中一枪,虽不致命,却已血染战甲,面色苍白,被亲兵搀扶着才能站立。
往日沉稳干练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
夜幕彻底降临,寒风更紧。
陷陂湖哗哗的水声,与四周夏军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将这三万余残兵败将紧紧包裹。
饥寒、伤痛、恐惧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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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近四千字的大章,就不拆分了,以免造成故事情节的割裂。
此外,乌鸦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全国从南到北,数个战场同时展开,意味着必须进行大篇幅的战场描写。
而每一个战场,又需精心设计出符合其气候、地形、兵器和交战双方主将脾性的打法,以免大佬们感到重复与疲乏。
唉,说到底还是笔力尚浅的扑街写手。
可既然都这样了,也只能咬牙硬顶。
唯愿各位大佬们多多包涵,不要嫌弃,容乌鸦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