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注意到的时候,时雨绮罗的脚已经踩实了。
那块壳面的颜色只浅了半度,浅得像是盐晶在某个角度下多反了一次光。但塞西莉亚的直觉在靴底接触的瞬间就炸了——那是一种从战场里泡出来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判断。时雨绮罗脚下那块“地面”的纹路在接触的瞬间亮了,不是从中心往外蔓延,而是沿着一个早就刻好的、近乎完美的圆形轨迹同时亮起来,像一圈被点燃的引线。
“绮罗,退——”
塞西莉亚的声音劈过来的时候,时雨绮罗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下那个圆环的直径大约两步,环上的盐晶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化,从浅白往某种尖锐的、半透明的质地转变。她认得这个纹路——盐雪圣城最古老的封印构造之一,用来封存高密度崩坏能的“盐葬阵”,圣城的建造者用它把危险的东西钉在地下。
此刻这个阵是反着刻的。
它在把地底的东西往上放。
“——!”
时雨绮罗的脚踝被第一根从地面刺出来的盐晶尖刺擦中了,锋利的结晶边缘划开她的靴筒,在小腿上拉出一道血口。她本能地跳起来想脱离那个圆环,但第二根尖刺从侧面墙壁上射出来,角度刁钻得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她的跳跃轨迹。她拧腰躲开,第三根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逼得她只能往下落。
然后整圈盐晶尖刺同时从四面八方合围。
时雨绮罗的双枪已经拔出来了,子弹打在正面那排尖刺上,碎了。结晶密度太高,冻不住,打不穿。她的瞳孔缩紧,脑子里飞速算了一遍弹道——不够,角度不够,射速不够。这个阵的设计者把所有的逃脱路线都算进去了,不管她往哪边打,都至少有一根尖刺会在她清出通路之前贯进来。
“绮罗!”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切过来。但距离不够。她离时雨绮罗有七八步远,黑渊白花的藤蔓够不到那么快,圣血解放的爆发需要蓄力,七八步的距离在尖刺合围的倒计时面前长得像一辈子。
墨绿色的光从侧面撞了进来。
灰发的身影切进时雨绮罗和正在合围的尖刺之间,驱动核心的雷光在全身张开,形成一个勉强包裹住两个人的电解罩。翎环从薇塔身侧飞出去,高速旋转的环刃切碎了正面那排尖刺,但左、右、下三个方向的尖刺同时贯进了电解罩。
雷光层在尖刺的穿透下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像冰面被几十根钉子同时凿穿。薇塔用胸口和侧腹硬吃了最粗的那几根——盐葬阵的尖刺从她右肋下方贯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串发光的碎晶和血沫。另一根从侧面扎进她的左肩,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半空中。
“薇塔——!!”
时雨绮罗的声音从嗓子里撕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薇塔撞出了合围圈。她摔在几步外的壳面上,膝盖磕得生疼,但爬起来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连滚带爬地扑回去。薇塔被钉在盐晶尖刺上,灰发散了一地,混着从嘴角溢出来的血,墨绿色的羽毛标志沾着碎晶,驱动核心的翎环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雷光彻底灭了。
“别动,你别动——”时雨绮罗的手按上薇塔的伤口。尖刺还插在里面,她不敢拔,只能把冰往伤口周围灌,但冰刚凝上去就被盐晶的棱角顶碎了。薇塔的呼吸在她手掌下面变得又浅又急,血从嘴角往外冒,混着碎晶的粉末。
“塞西莉亚大人——!!”
塞西莉亚已经挡在了她们身前,一人一枪横在正中,把那些还在继续生长的尖刺压回去。她的白发被刚才的冲击波吹得散了几缕,但持枪的手稳得像钉在盐晶里的桩。
“报告情况。”
“薇塔她……被尖刺,右肋贯穿,左肩贯穿,我……”时雨绮罗的冰层在伤口表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在哭。“我封不住。塞西莉亚大人,尖刺上带着特殊的残渣,伤口在腐蚀,我无法去除。”
塞西莉亚的肩背绷了一瞬。她没有转身。盐葬阵还在往外冒尖刺,白花的藤蔓只能暂时压住,压不了太久。
“……维持现状。我清完这一波。”
时雨绮罗点头,点完才想起来塞西莉亚看不见。她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两只手叠在冰层上,冰元素从掌心往外灌,灌到她自己开始发冷。薇塔的呼吸在她手掌下面变得越来越浅,像退潮一样,一波比一波短。灰发的女孩偏过头,涣散的瞳孔找到了时雨绮罗的脸,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时雨绮罗的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省点力气,等塞西莉亚大人清完——”
“你之前……一直在防着我。对吧。”
时雨绮罗的手僵了一瞬。
薇塔的嘴角动了一下。血沫从齿缝里渗出来,但那个弧度还在,轻得几乎看不出来。“没关系。我要是你……我也防。来历不明。世界泡被盯上。第一个怀疑的……就该是我。”她的呼吸断了一下,续上来的时候更浅了。“但我没……干这件事哦。”
薇塔的紫红色眼睛看着她,涣散,但认真。“没骗你。现在……没必要骗了。”
她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时雨绮罗的手想去擦,但手上全是冰和血,擦不干净。“你那个……偶像的梦想。挺好的。别因为……我这种人的事……停下来。”
“你闭嘴——”时雨绮罗的声音终于碎了,碎得彻底,眼泪砸在薇塔的胸口上,混进血里。“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凭什么——我一直在怀疑你,我一直在背后说你坏话,我跟塞西莉亚大人说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靠近锚点,我——”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硬挤出来。“我甚至想过如果是你干的,我就亲手——”
“那就……记着。”薇塔的声音在往下掉,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记着……你欠我的。然后……别再有下次了。怀疑谁……就当面说。别憋着。你憋不住。脸上……全写着呢。”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只是嘴角的肌肉松了一下,紫红色的瞳孔在时雨绮罗的注视下慢慢失去了焦点,像一盏灯被拧到了底,光还在,但照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