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这个话题,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隐隐作痛。
如果晓敏只是因病离我而去,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还能慢慢释怀;可偏偏她是为了我才遭此意外,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又怎么能忍心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下”?
秦桂英看着我痛苦的神情,语气愈发恳切:“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让亡者安心,最好的办法不是在这青灯古佛前烧香磕头,而是以她的名义积德裕后,为她留下的儿女修来福报。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
听到这话,我心中郁结难平,忍不住动容道:“我妻子生前热心公益,设立了慈善基金,做了那么多善事,最后却换来了这样的下场……如今听您说这些,我只觉得一切都是虚妄。”
秦桂英并不恼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悲悯:“有些是命里注定的劫数,躲不过的。”
这番沉重的话题,让一旁的晓梅也红了眼眶。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我觉得老师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晓敏姐姐不幸罹难,就否定了她生前的善念。我之前支教的那所学校非常贫困落后,孩子们连像样的书本都没有。我想,我们应该以晓敏姐的名义去捐赠资助,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秦桂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看着晓梅频频点头,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了不得!这姑娘是个有大格局的人呐,眼界和见识,可比那个晓惠高太多了!”
许是在秦桂英这里寻到了久违的亲近感,晓梅卸下了防备,不再有所隐晦。她轻声细语地,将自己半生的坎坷与波折娓娓道来:从当年父亲遭遇矿难惨死、母亲狠心抛弃她的绝望,到后来被我带回家中、得到清婉无微不至的关爱,再到最终被林蕈收养的曲折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她都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秦桂英静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眼中满是动容之色。待晓梅将这段往事讲完,她再次伸出手,紧紧拉过晓梅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你得到过你朱妈妈的善待,也认同你晓敏姐姐推己及人的善举。只盼你日后也能善待她们的孩子,这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晓梅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姑娘,秦桂英话里的弦外之音,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这分明是在借着相面的由头,苦口婆心地劝她日后做个视如己出的好后妈。
接连几番被这样暗示,晓梅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以免生出更多误会。她微微正色,语气恳切地澄清道:“老师,您真的错会意了。在我心里,始终只把他当作一位敬重的长辈,绝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求您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事儿了。”
秦桂英听罢,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呵呵一笑:“你求我没用,这事儿终究还得求你自己的心。只怕到了将来的某一遭,当你再也骗不了自己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一个道理——外力皆为辅助,内心才是关键啊。”
眼看这“乱点鸳鸯谱”的话题越扯越没边儿,我也实在不想再顺着往下聊。为了不使场面尴尬,我连忙出声岔开话题:“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去为晓敏送包衣吧。”
没想到秦桂英却摇了摇头:“都说‘死了死了,一了百了’,那些繁文缛节不过是生者对死者的一种寄托罢了,又何必当真?”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唐晓梅,“姑娘,你也不算外人,不如就由你替他出面去办这件事吧。我还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说,你看如何?”
晓梅是个通透人,自然明白秦桂英这是有话要对我单独交代,便爽快地应承下来,转身出门去找知客和尚了。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安静下来。秦桂英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宏军啊,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必然?机缘造化,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天上可不会凭空掉馅饼。这个姑娘,你要是能牢牢把握住,余生必定顺遂,再无大的坎坷波折。听老姐一句劝,要是她将来嫁给了别人,你就算掏空心思,也买不到那后悔药。”
我闻言,急忙摇头摆手:“姐,您别开玩笑了。她足足比我小了二十岁,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孩子,我怎么可能有那种非分之想?”
秦桂英抿嘴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精明:“别拿这话糊弄我,老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们男人啊,骨子里只有男女之分,哪里会真把年龄和辈分当回事?记住老姐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世上,有的女人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内耗,而有的女人,却能让你如虎添翼。老姐今天说些你可能不爱听的掏心窝子话——你前半生能小有成就,那是靠命运眷顾,并非你本人有多么了不得。而你后半生想要精进,怕是要全指望这个姑娘了。”
这番话像针一样扎进了我心里,让我浑身不受用。让我一个大男人去靠一个女人来成就事业?就算打死我,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脸上的不以为然,自然没能逃过秦桂英的眼睛。她深知我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便不疾不徐地给我讲起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我遇到过一个非常有钱的人。用我的眼光来看,他不过是个被几个臭钱烧得忘乎所以的土财主。他非要拉着我看相,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从面相上看,你这点荣华富贵全仰仗你老婆,所谓‘糟糠之妻不可下堂’。可他哪里听得进去。几年后,我偶然在庙会上碰到他,他竟沦落到摆摊卖水果。一见我,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我再给他指条翻身的明路。我一打听才知道,我的话全被他当成了耳旁风。他为了外面的女人离了婚,不到两年生意便一落千丈,还欠了一屁股外债。那个女人见他一无所有,卷铺盖跑了。我当时就告诉他,明路只有一条:别跪我,去跪你的前妻,死缠烂打求她回心转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回他听劝了,没过几年,他又找上门来重金谢我,说自从和前妻复婚后,靠着前妻的积蓄和人脉重新创业,很快又东山再起了。”
说到这,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语重心长地总结道:“你别以为老姐在编故事骗你,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相信姐一句话,找对了另一半,比你瞎努力重要得多。”
我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全当个茶余饭后的闲篇儿听了,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在白费口舌,我故作虚心,顺着她的话茬问道:“老姐,那你说,这人的命运真能从面相上看出来吗?”
她一眼便看穿了我是在故意打岔,却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人的命格自然是有的,但这命的好坏,是诸多因素交织决定的。面相之说,终究只是一家之言,不能全信。有一个人,生得一副穷酸相,十个相面的有九个会说他是苦命。可我一看,这人虽然长得猥琐,但眉宇间的气度和骨子里的心气却不得了。我就断言他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果不其然,他最后真的飞黄腾达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所以说,所谓相术,不能只看皮囊,要结合着人的‘气’来看,更要听他说话。我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立德守心。如果一个人有心修德,抱着积善的初心,那他的命运就不会太差。呵呵,不说了,再说底牌都要被你学去了。”
我没想到她竟然跟我交了底,而且这番主张确实与我的认知不谋而合。我索性厚着脸皮,继续央求道:“老姐,你再给我好好相相面呗。”
她闻言,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小瘪犊子,又想考你老姐是不是?你呀,是公德无亏,私德有愧。这‘愧’在哪儿,还用我跟你挑明吗?”她眼睛一瞪,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我自知理亏,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不过,你这个人骨子里还留着一分善心,这点最难得。所以你的面都不用再相了,就凭这一点,你这辈子就差不了。”她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话锋一转,“不过呀,从今往后,你这私德想再有愧,也难喽。”
我一头雾水,连忙追问:“老姐,这话从何说起?”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意味深长地说:“晓梅这姑娘,你看她生得文文静静,骨子里却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你要是真娶了她,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在外面拈花惹草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就是那种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厉害角色。将来这个家,当家做主的就是她,你呀,很多事怕是都得对她言听计从。”
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点,我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嘀咕:这秦桂英该不会是提前被晓梅买通了吧?非得这么卖力地替她说好话。
尽管心有不甘,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在庙会上遇到的那个女人,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不堪吗?”
秦桂英收起了笑容,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悲悯与慈悲:“贪心不足蛇吞象啊。那个女人生得一副好皮囊,你放不下她,老姐能理解。别说是你们男人,就连我这个女人,看着那张脸也觉得赏心悦目。可惜,她错就错在企图心上。有些人把吃过的苦当成磨砺,而她,却把受过的苦当成了资本。她觉得全天下人都亏欠她,非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死死攥在手里。说白了,这种人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就凭这一点,她就绝非你的良偶。跟她在一起,只会让你陷入无尽的苦恼,甚至招来无妄之灾。”
说到这,她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我的脸,一针见血地问:“你脸上这道疤,和她脱不了干系吧?”
我顿时被噎得一时气结,胸口发闷,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
她见我神色微动,知道这番话已经触动了我的心弦,便乘胜追击:“大丈夫不立危墙之下。人生短短几十年,我见过太多自讨苦吃的人,你又何必非要往火坑里跳?就算你放下所有,非她不娶,我也敢断言,她最终也不会嫁给你。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会觉得你的为人处世可笑至极,而你,也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凑成一对怨偶罢了。既然如此,何必当初?更何况,她当不好一个后妈。你们若是强行结合,不仅坑了你自己,还要祸害下一代。”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变得悠远而笃定:“有些人,耍的只是小聪明,说的就是她这种人;而有些人,守的是大智慧,说的就是晓梅姑娘这种人。孰轻孰重,你自己选吧。”
这一席话,字字珠玑,将一切都说得通透无比,也真真切切地砸进了我的心里。我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姐,我明白了。多谢你今天的点拨。”
她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老弟呀,人世间的许多事,就怕你细细琢磨。你想想看,你今天恰好带着晓梅姑娘来寺里,而我偏偏昨天才回来,你觉得,这个机缘是为什么?”
我被问得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轻声说:“因为你的亡妻在天之灵,也认为晓梅姑娘是她孩子最好的后妈,所以才会冥冥之中,替你们制造了这个机缘。”
我愕然。脑海中瞬间闪过刚才在灵骨堂里,那根忽然熄灭的蜡烛。那一刻,我心中的防线彻底瓦解,对她的话再也生不出半点怀疑。
秦桂英见我已然醒悟,便顺势将话题一转:“你准备什么时候将亡妻下葬?”
我用征询的眼神看着她,恭敬地说:“全凭老姐您作主。”
她微微抬手,掐指一算,随后说道:“我看不如就在她一周年的那天下葬吧。日子不错,对你和孩子都没有刑冲克害,你觉得如何?”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应允:“好,就选那一天。不过老姐,您看我是否还需要另请一位风水先生,先去堪舆一下墓地?”
她摇了摇头,笃定地说:“大可不必。人的墓穴和后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怎么埋,照应的就是后人的福分。俗话说得好,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