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秘书踏入齐勖楷的办公室时,他正埋首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平淡的声音:“坐吧。”
待我依言落座,秘书悄然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他才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一天到晚就能出洋相。开会的时候,你在底下叽叽喳喳什么?”
我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身子微微前倾:“王总夸您讲话有水平,我这也是跟着沾沾光嘛,就顺口聊了两句。”
他脸色一沉,语气愈发严厉:“你能不能有点正形?整天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子?”
我立马收起笑容,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应道:“省长教训的是。”
见我服软,他把身体往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一靠,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签字笔,在指间熟练地转动着。笔杆翻飞间,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叫你来,是有一件公事,也有一件私事。想先听哪一个?”
公事?我一时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私事……根本不用猜,十有八九和魏芷萱脱不开干系。
以我对齐勖楷秉性的了解,私事若没摆平,公事他绝不会先提。于是我识趣地敛起神色,谦逊地开口:“那……先说私事吧。”
“也好。”他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我,语气冷硬,“你现在又成了单身,准备怎么安排芷萱?”
果不其然,单刀直入,连半句铺垫都懒得给。
“我和芷萱提过,想和她结婚,但她拒绝了。”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实话实说。
他转动签字笔的手指倏地一顿,笔尖在桌面上悬了半秒:“为什么?”
我心里暗自腹诽:这问题难道不该去问你妹妹吗?但面上哪敢有半分反驳,只能老老实实地解释:“芷萱说,我的家庭情况太复杂,她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去照顾一家子老小。”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显然,我的这番说辞与魏芷萱告诉他的如出一辙。他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无奈。
“既然注定不能走到一起,你们就把关系断干净吧。”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别再纠缠不休,给彼此一个解脱。”
我心里咯噔一下。绕了半天,这才是他今天叫我来真正的目的。
“哥,男女之间的事,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他硬生生将手里的签字笔拦腰折断。
“你不断,是想就这么耗着她吗?”他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神凌厉,“她过了年就四十五了!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跟你混下去?”
既然他变了脸,我也索性把心一横,不再客气:“那你去做芷萱的思想工作吧。我是无能为力,根本做不通。”
他眼睛一瞪,额角青筋直蹦:“你他妈跟我耍无赖是不是?关宏军,我告诉你,你们俩断也得断,不断也得断!否则,咱们走着瞧!”
哟呵,堂堂一省之长,居然也像个泼妇一样骂街。我心里觉得好笑,但气势上断然不能输。你齐勖楷当个省长有什么了不起?沈鹤序、谷明姝哪个不是狠角色,我也没怂过,今天还能怂给你齐勖楷吗?
“来吧,我等着。”我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脸色煞白,一点血色也无。显然是震怒之下,动了真格,怕是心中已然生出了歹意。
以他目前的身份和手腕,想找个由头治我,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立刻像川剧变脸一般,瞬间堆起满脸讨好的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气。我回去马上向芷萱提出分手,您消消气。”
他的眼底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灼人的火焰死死钉在我身上,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生吞活剥。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攀爬而上,瞬间浸透了我的脊背——我从未见过他如引这般的眼神。
对峙不过短短几秒,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松弛下来,面色也如退潮般恢复了平静:“其实,我也没逼着你和芷萱分手。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前提条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刻我迎着他的目光望进去,试图从这扇窗里窥见他心底的暗流。可我看到的是波涛翻涌的恨意:我当面顶撞让他愤怒、我和芷萱的关系让他难堪,还有……我偷他老婆让他切齿。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足够让他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立刻收敛起所有锋芒,将姿态放到了最低,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哥……齐省长,您请明示,到底是什么条件?”
“条件很简单。”他盯着我,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从现在开始,断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把芷萱当成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哪怕没有那张证,也要尽到丈夫的本分。”
奇妙的是,听到这番话,我心里竟没有泛起半点波澜。无论是他齐勖楷的擅作主张,还是芷萱借他之口向我施压,我都清楚——我做不到。
我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您是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实话实说。”
“实话就是,就算此刻我对您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也没法给未来打包票。”
古罗马政治家老普林尼曾说过一句话: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一切都不确定。这句话齐勖楷或许没听过,但能在官场走到这一步,这背后的道理,他恐怕比谁都懂。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显然意识到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只会让他这个一省之长颜面扫地。掉份的事,他不屑于做。
于是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公事:“还是谈谈工作吧。鉴于目前经开区生物医药走廊建设已经初具规模,走上了正轨,经省政府党组会议研究,决定不再借调你在管委会工作。你回老干处报到,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这个结果,早在我的预料之中。私事既然谈得不欢而散,那在公事上给我穿小鞋,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轻松。
“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这过于洒脱的语气,显然没能让他如愿以偿地品尝到报复的快感。他眼底闪过一丝无趣,重新低下头翻阅起桌上的公文,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只淡淡地丢出一句:“你可以走了。”
这场足以让我和他关系决裂的谈话,尚不足以破坏我和魏芷萱的关系。只是万万没想到,真正将我推得越来越远的,竟是魏芷萱自己。
就在谈话当天的傍晚,芷萱照常打来电话让我过去。只是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同寻常,分明夹杂着怨气。
驱车前往她住处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分析,大概率她已经从齐勖楷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逼我就范的戏码没能如愿。这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自然要烧到我身上。
车一停稳,我钻出驾驶室,就看到宁舒正抱着她的猫咪安琪儿等在门口。见我下车,她立刻绷起小脸,做出一个示警的手势。
我伸手揉了揉猫咪的脑袋,宁舒顺势凑近,压低声音对我耳语:“老爸,你待会儿小心点哦。她情绪很不好,今天去学校接我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我会意地朝她点点头,却不愿让孩子卷入大人之间的这些破事,便自然地岔开话题:“你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会的全答了,不会的……也全答了。”她撇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深知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大人”心思通透,说话向来留有余地。更何况,她的成绩一向比她哥哥姐姐要好很多。
我扶着她的肩膀,准备带她一起进门。
她却轻轻挣脱了我的手,站在原地不肯挪步:“陪着挨骂这种事,我可不想干,我还是在外面待一会儿吧。”
我微微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好笑。魏芷萱的情绪管理能力确实堪忧,如今竟然连孩子都能把她那点喜怒无常看得一清二楚了。
客厅里的空气很冷,她的脸色更冷。
她僵坐在沙发上,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沉思的姿态。听见我推门进来的动静,她故意将头扭向一侧,连一个余光都不肯施舍,将那股赌气的劲儿拿捏到了极致。
客观地说,在我生命中经历过的女人里,她不是容貌最惊艳的,也不是性情最温婉的,更不是头脑最聪慧的。然而,将近十年的光阴交织里,她早已像藤蔓一样深深扎根在我的生命里,占据着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
正因如此,我尽量不把白天与齐勖楷谈话时产生的坏情绪带回来。我装作毫无察觉她的别扭,语气如常地说:“芷萱,饭还没好吗?真有些饿了。”
“这里不是旅馆,也不是饭店,你想吃就吃。”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声音冰冷,“阿姨让我放假了。你要是真饿了,自己去厨房做。”
字字句句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直戳人心。但我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忍耐。
我将脱下的外衣随手挂在衣架上,夸张地抱紧肩膀,试图用玩笑来融化这层坚冰:“锅炉停了吗?怎么这么冷?”
可她依旧不为所动,连语调都没有半分起伏:“烧锅炉的也让我放假了。你怕冷,就自己去烧。”
心底的郁结越来越重,不痛快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但我依然死死按捺着脾气。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准备去锅炉房。如果是往常,她已经追了过来,满眼担忧地为我披上外套,生怕我冻着。可今天,她却像是铁了心要将这场冷战进行到底,任由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虽然这些年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再亲自干过这些粗活,但烧锅炉这种活还难不倒我。我推开锅炉房的门,先熟练地检查了柴油锅炉的油量,随后按部就班地补水、排气、点火、调温。伴随着熟悉的机械运转声,锅炉很快重新苏醒,水温表的刻度蹭蹭往上窜,循环泵也发出了平稳的轰鸣。
听着这单调规律的噪音,我却迟迟没有回屋的意思。我在角落那张锅炉工临时休息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任由自己被这股热气包裹,思绪也跟着陷入了迷茫。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心头微动,还以为是芷萱终于心软,追过来找我,可回头一看,却是宁舒抱着她的猫咪安琪儿走了进来。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我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心底那点郁结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这里面又脏又不安全,回屋里玩多好。”我柔声劝道。
她却撇了撇嘴:“这个家里,我觉得现在只有这里最安全。”
她顿了顿,仰起头看着我,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老爸,我劝你还是主动向她服个软、认个错吧。我觉得她这次真不是耍小性子,而是动了真气,脾气大得很呢。”
我无奈地笑了笑,往长椅的一端挪了挪,腾出位置朝她招了招手。
她顺从地挨着我坐下。刚一松手,安琪儿便轻巧地跃出她的怀抱,径直走到锅炉旁最暖和的角落。它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叫,便蜷缩成一团趴下了。看来,无论什么生灵,骨子里都是向往温暖的。
反观我自己,明明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此刻却连一只猫都不如,非要跑到这冷言冷语的地方找虐。
我转过头,目光慈爱地落在宁舒身上。短短几年光景,她已经长成了小学生。虽然身高是她的短板,但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早熟与通透,却常常让我感到惊讶。我不禁在心里想:难道她这点个子,全都被心眼给拽住了?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也转过头,瞪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冷不丁地问:“爸,你为什么不和她结婚?”
我被问得猝不及防,一时语塞,只好避重就轻地挑她的字眼:“你怎么不叫她妈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瞥了一眼房门。确认门外没有动静后,她才凑近我,用极低的声音说:“别以为我不懂,我根本就不是她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