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脱口问道:“你听谁说的?”
她却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别管谁说的,反正我知道了。”
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试探着问:“是你姐姐跟你说的吧?”
她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谁说的不重要,反正……我不是她亲生的。”
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在这时候还想着替曦曦遮掩,不肯把姐姐供出来。这份超出年龄的担当,让我既心疼又无奈。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问:“你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伤心。”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我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柔弱的肩膀紧紧搂进怀里,满心都是对这孩子沉甸甸的亏欠。
“不管你是不是她亲生的,”我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她对你视如己出,这份恩情,你不要辜负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嗯。我只是好奇……我亲生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她的,”我轻声提醒,“也许时间太久了,你忘了。”
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我好像……有点印象。是那个躺在医院里的阿姨吗?我妈还让我叫她妈妈。”
徐彤那张枯瘦如柴的脸,猝不及防地浮现在我眼前。心脏猛地一缩,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喉头。
“……就是她。”我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她仰起脸,满眼好奇地问:“她是一个坏人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八岁的的孩子解释那些复杂的过往。最终,我只是摇了摇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她……她都是你妈妈。”
“我姐姐好像很讨厌她……”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困惑,“我问过爷爷和奶奶,他们都不说话。可我知道,他们心里也讨厌她。”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我太能理解这种感受了——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被至亲之人厌弃,那种孤立无援的委屈,该有多沉重。
我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解释道:“其实,你亲妈和你姐姐的妈妈是亲戚。你姐姐叫她小姨,小时候很喜欢她,经常跑去她家里玩。”
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尽量把那些不堪的过往说得平缓些:“后来,因为我的原因,你妈妈生下你不久,就带着你出国生活了。再后来……她遇到了一个男人。”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微微发沉:“我很生气,可更不放心你,就把你要了回来。”
那些成年人之间的恩怨、背叛与无奈,我不忍心全数倾倒在一个八岁孩子的心里。我只能用最简单的话,告诉她一个她能理解和接受的真相。
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眸子里透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大人世界里那些百转千回的情感纠葛,她或许还无法完全看透,但谁对她好、谁是真心,她却有着最本能的感知。
“老爸,是我妈收养了我吗?”
“嗯。”我轻声应道,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她很喜欢你,对你也是真心的。把你交给她照顾,爸爸很放心。”
听闻此言,她竟释然地弯起了唇角。那一笑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豁达,仿佛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心事。
“我妈其实也挺可怜的,你别生她的气好不好?”她仰起小脸,认真地替魏芷萱求情,“最近她好像心事重重的,动不动就掉眼泪,还会发脾气。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你哄哄她吧,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在意你。”
听着孩子稚气但又非常恳切的童言,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紧。活了这么多年,这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孩子上了一课。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好。”我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将那份沉甸甸的承诺揉进掌心的温度里,“走,咱们回去。爸爸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顿好吃的。”
我的厨艺其实只能算马马虎虎,但关宁舒却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她煞有介事地将四道菜挨个尝了一遍,随后夸张地瞪大眼睛赞叹:“老爸,你可以啊!这菜做得也太好吃了,比阿姨做的还要香!”
一边说着,她还不忘将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魏芷萱。我一看便了然于心——这小丫头,分明是故意拿话去试探她妈妈呢。
我暗中向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只见她麻利地放下筷子,小跑着凑到魏芷萱身边,一把拉住妈妈的手撒娇道:“妈,这回可是托您的福了,我才能吃到我爸亲手做的菜。刚才他在锅炉房还跟我念叨呢,说以前他每次亲自为你下厨做菜,你都非常喜欢吃。快,您也来尝尝。”
即便是铁石心肠,听到孩子这般乖巧贴心的话语,也难免会心头一软。果然,魏芷萱紧绷的脸终于有了变化,眼底流露出属于母亲独有的宠溺与痛爱。她抬起手,温柔地替宁舒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柔声哄道:“乖女儿,你自己去吃吧,妈妈这会儿不饿。”
可宁舒哪里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主儿?她依旧紧紧扯着妈妈的手不肯松开,认真地说:“妈,你不吃,我怎么咽得下去呀?老师上课的时候给我们讲过‘乌鸦反哺’和‘羊羔跪乳’的故事。小动物都懂孝敬妈妈的道理,你要是不吃,我自己吃,我这不是连个小动物都不如吗?”
这句话就像一颗威力十足的炮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魏芷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宁舒紧紧搂进了怀里。
眼见时机成熟,我连忙走上前去,柔声细语地感叹:“咱们家宁舒真是越来越懂事了。”我顺势将手轻轻搭在女儿的头顶,明知故问,“不过,爸爸还是好奇,你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了?”
宁舒从妈妈的怀里扭过头,冲着我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脆生生地答道:“那还用说,肯定是我妈妈教育得好呗!”
听到这句顺耳的奉承,魏芷萱终于破涕为笑。她没好气地狠狠剜了我一眼,语气里却早已没了先前的冷硬:“关宏军,今天看在宝贝女儿的面子上,我先不跟你计较。”
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那她就还是一个女人吗?我暗自提醒自己,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一家三口难得其乐融融地用完了晚饭。为了表现诚意,我又殷勤地把家里的家务大包大揽了一遍,最后还不忘将内外的门窗都仔细锁好。
等一切妥当,我才发觉真是岁月不饶人。才干了这么点活,腰背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我揉着酸痛的腰走上楼,正巧撞见宁舒抱着自己的枕头从魏芷萱的卧室里走出来。一看见我,她立刻凑近,压低声音说:“老爸,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我把空间留给你,接下来可全靠你自己发挥了。”
看着她这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我只想笑。这个鬼精灵,把大人的心思看得比谁都透彻。我故意逗她:“你妈那张床够大,晚上你睡我和你妈中间不行吗?自己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你不害怕?”
她显然看出了我的客气纯属虚情假意,但也没拆穿,反而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怕是真怕,但为了老爸你的终身大事,有困难我也得克服啊!”
这话一出,我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喜欢得不得了。我忍不住弯下腰,想好好亲一口她那光洁的额头以示奖励。
没想到她反应极快,“嗖”地一下躲开了。她紧紧抱着枕头,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尽头最远的那间卧室跑去,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你还是把精神头都留着对付我妈吧,我不稀罕!”
我愣在原地,望着她小小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站在楼道里无声地乐了起来。
被女儿寄予了这么高的期望,我该如何发挥,心里属实没底。孔老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话虽然偏激,但用在魏芷萱身上,倒也有几分贴切。对她这个远近分寸的拿捏,我实在没什么把握。
推开卧室的门,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芷萱闭着眼,胸口均匀地起伏着,看那呼吸的节奏,显然不是假寐。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脱下外衣,从柜子里摸出睡袍小心翼翼地换上,这才贴着床沿轻轻躺下。回手关掉壁灯,室内瞬间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
我躺平身子,暗自给自己定下了基调:敌不动,我不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于是我也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假装入睡。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翻了个身,将后背朝向了我。我心中不禁暗自窃喜——看来她是打算偃旗息鼓了,今晚终于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人一旦放松下来,疲惫的身体便迅速向困意投降。没过多久,我就真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忽然,“啪”的一声闷响,我的胸口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我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关宏军!你真是气死我了!”黑暗中传来芷萱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在这儿憋着一肚子气翻来覆去睡不着,你竟然还悠哉悠哉地睡大觉?!”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明明亲眼看着她睡熟了,才敢苟且偷睡,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挨了一巴掌、挨了一顿骂。
心里虽然委屈,但我可不能让女儿刚才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于是我赶紧耐着性子赔罪:“好好好,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母老虎身边睡得这么踏实。”
谁知她一听我叫她“母老虎”,竟然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我要真是母老虎,还能受你们的欺负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急道:“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谁敢欺负你,我要了他的命!”
黑暗中,她伸手狠狠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痛得我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宏军,就你最欺负我!”她带着哭腔控诉道,“我想让我娘家人帮着撑点腰,你倒好,连我哥的面子都不给,还把他气得要吃速效救心丸!你这人不仅无情无义,简直是胆大妄为!”
我暗自咬牙,齐勖楷啊齐勖楷,亏你堂堂一省之长,肚量怎么就针尖儿那么大?黑锅全让我背不说,还不忘往火坑里再扔把柴。
可家长里短哪有对错?争赢了理,输了情,那才是真蠢。我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温和:“老婆,那都是话赶话赶出来的,我哪敢真跟他置气?你要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赔礼道歉。”
说着,我伸手往床头柜上摸手机。她见我动真格的,慌忙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嗔怪道:“这都几点了,你存心打扰人家睡觉是不是?行了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哥也发了话,以后我的事让我自己掂量,他不管了。”
我立刻板起脸,假装不乐意:“那怎么行?他自己的妹子,想撂挑子不管了?我这个当妹夫的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把她绕得一愣,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伸手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关宏军,你给我整迷糊了是不是?你就是没安好心。”
语气里哪还有半分火气,全是化不开的娇嗔。
我见缝插针,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柔声哄道:“没有他提醒,我也是全心全意对你好,他现在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咱们就别给他添乱了,嗯?”
她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膛,闷闷的声音透着一丝鼻音:“不是我没事找事,也不是你对我不好……可我就是受不了唐晓梅那副嘴脸。还有你爸妈,在背后明里暗里地护着她,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外人。”
胸口很快洇开一小片湿热。我收紧了手臂,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我太懂她了——顶着这么个尴尬的身份,在这个家里如履薄冰,她怎么可能不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