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本以为就这么翻篇了,可到底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女人的心思,哪里是轻易能琢磨透的?
没过几天,谷明姝竟亲自打来电话,点名让我去一趟省委大院她的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这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按理说,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她只需让秘书传个话、递个条子也就罢了,犯不上亲自开口。若是私人之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电话里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也就行了,何必非要大费周章地让我去办公室面谈?
其实,她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我心里多少能猜出几分。可即便如此,真到了那扇门前,我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怀着几分忐忑推门而入。
好家伙,省委一把手的办公室,确实跟别处大不相同。这种不同,倒不在于装潢有多奢华——毕竟八项规定出台后,办公场所早已摒弃了浮夸的做派,转而在无声的气势与内敛的底蕴上做足了文章。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一股肃穆庄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明亮,却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带着几分不容僭越的规矩。没有多余的摆件,也没有繁复的装饰,唯有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靠墙而立,里面整齐划一地码放着各类大部头文献与案卷,透着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沉稳。
宽大的办公桌后,是一整面毫无遮挡的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的光影切割得泾渭分明。
站在这间屋子里,一种无形的威压感自然而然地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这并非刻意营造的排场,而是属于中枢之地的特有气场——它不显山不露水,却足以让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挺直脊背,收敛起所有的浮躁与轻狂。
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主动朝我迎了过来。随着她的走近,那股无形的威压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淡的、不张扬的冷香。
她朝我伸出手,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关宏军,不是我挑你理啊。我都搬到省委大院来这么久了,你竟然也不来看看我,是不是把你的老领导给忘了?”
我立刻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掌,微微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谷书记,您现在日理万机,肩上的担子那么重,我哪敢随便来打扰您老人家啊。”
可说来也邪门,这“日理万机”四个字刚一脱口,我脑子里就像不受控制似的,竟突兀地闪过了李舒窈给我看的那段视频画面。
她自然看不穿我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猥琐心思,只当我是刻意奉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漾起几分娇嗔的打趣:“还老人家?怎么,在你眼里,我已经老成那样了?”
我心头一跳,连忙抬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我这张笨嘴!该打,该打!”
我顺势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叹:“我们谷书记啊,是美丽中糅合着智慧,魅力里透着干练。您不仅不老,这威严中反倒还透着几分让人如沐春风的慈祥。我刚才还在心里暗自琢磨呢,这权力绝对是个好东西,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您看您现在,简直是容光焕发,青春永驻啊。”
她笑得花枝乱颤,指了指我,佯装嫌弃道:“行了行了,知道你长了一张抹了蜜的嘴。这本事还是留着去哄小姑娘吧,别在我这‘老太婆’面前卖弄了。”
她抬手招呼我坐下,坐回座位的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美目始终锁定在我身上,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机锋:“听说,你回老干处了?”
我往沙发上一靠,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无欲无求的模样:“陪老同志们聊聊天、叙叙旧,正好是我的专长。这也是组织上体恤,让我人尽其用嘛。”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勖楷省长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爱惜羽毛了。他这么做,一方面是怕外面传闲话,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在保护你。”
这话表面上听着是宽慰,可字字句句都在暗戳戳地拱火,把齐勖楷架在了“不顾情面”的位置上。
我立刻顺着她的话头,故作忿忿不平地叹了口气:“老领导,一朝天子一朝臣,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既然人家要避嫌,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全当修身养性了。”
她对我的反应不置可否,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直切要害:“听说春晓最近动作频频,是有什么打算吗?”
来了。我心里暗自一凛,知道终于进入正题了。
我立刻收起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最近林蕈确实很忙,我也难得见她一面。不知谷书记所谓的‘动作’,具体是指哪一方面?”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试探,话题反而天马行空地跳跃开来:“你在经开区工作期间,对舒生生物科技这家公司,了解得多吗?”
她这话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跳脱得很,但我心里明镜似的——这绕来绕去,核心内容终究还是绕不开春晓和舒生两家公司之间的那些利益纠葛。
我装作认真思考了片刻,用一种极其官方、四平八稳的套话回应道:“舒生生物算是咱们省生物医药行业里的一股新锐势力,朝气蓬勃,未来可期啊。”
她微微颔首,顺着我的话头往下铺垫:“万事开头难,特别是在生物医药这种高门槛的行业里,新公司想要站稳脚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因此,省委省政府肯定是要帮他们扶上马、送一程的;同时呢,也得靠同业的兄弟企业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嘛。”
听到这里,我立刻顺水推舟地点点头:“我和林蕈林总相识多年,深知她不是个小气的人。既然都是省内企业,她应该会愿意拉林海生他们一把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赞同地点了点头:“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大林总关心提携小林总,这绝对是咱们全省产业界的一段佳话。”
狗屁佳话!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哪里是提携,这分明是官威裹挟下的利益输送和强行捆绑!
但我面上丝毫不露,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甚至还装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谷书记您说得太透彻了。我作为一个局外人,看到咱们省的企业能这么团结互助,也是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啊。”
她见我一直打太极,索性也玩起了阴阳功夫。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党委政府正在下大力气推进‘放管服’改革,讲究的是‘到位不缺位,补位不越位,定位不错位’。既要服务有温度,帮扶有力度,又要管理有尺度,落实有精度。这是优化营商环境的重要原则。像你这种有过一线工作经验的人,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我淡淡一笑,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语气平静:“谷书记,您说的这是庙堂之上的大道理,我哪里敢置喙?人在江湖,肯定有个亲疏远近、三厚两薄。真要做到一碗水端平,那是理想主义状态。我可以坦白讲,我就做不到不厚此薄彼。您要批评,我也认。”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轻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坦率劲儿。不过你现在既然不在经开区了,批评倒也谈不上。”
她话锋一转,像闲聊一样:“是这样的,舒生那个小林总最近跑过来跟我诉苦,说春晓生物医药在大量囤积原料,硬生生把市场价格给炒上去了,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希望有关部门能出面协调一下。”
她盯着我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抛出底牌:“我个人感觉,这种事由政府出面干预不太合适。要不,你动用一下你对大林总的影响力,私下出面协调一下?”
我心里冷笑一声,她这哪里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这分明是下达指示,逼我出面去当这个“和事佬”。
赌场上到了关键时刻,想要劝退对方,就只能把底牌亮出来。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一沉,语气也变得极其严肃:“谷书记,实不相瞒,春晓大量采购原材料的主意,是我出的,具体执行的是春晓总裁王雁书。这跟林蕈没有半点关系。”
我顿了顿,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她的视线:“而且,这与同业竞争毫无瓜葛,纯粹是未雨绸缪的一步棋。”
我的坦白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出的主意?”
“对,是我出的。”我斩钉截铁。
“不是为了挤兑舒生?”她追问。
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轻笑一声:“舒生,还不在我的眼界之内。”
“那是为了什么?”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
有些话不能乱说,但到了这个份上,必须得给她一个足够震撼的理由。我斟酌了一下字句,压低声音道:“2003年的SARS,您还有印象吗?”
话音刚落,她身子猛地一震,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紧绷。她死死盯着我,瞳孔微缩,仿佛瞬间抓住了什么极其关键的线索,脱口而出:“你是说……南边?”
我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您不觉得,现在的种种迹象,和当年很像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我摇了摇头,坦然地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谷书记,我哪有您消息灵通。这,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
她微微眯起眼睛,眸光晦暗不明:“有什么佐证吗?”
“这绝非空穴来风。”我叹口气,“据春晓的大数据分析,目前全国医药原料和前体普遍在涨价。以春晓生物医药的体量,根本不足以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场上那些嗅觉最灵敏的资本,已经在未雨绸缪了。”
官场浸润多年,她自然有着极强的信息筛选与过滤能力。显然,我的这番推测已经让她信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刻意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威严:“宏军呀,在官方没有给出明确结论之前,这种话千万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应该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谷书记请放心。”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政治觉悟我还是有的。除了您,我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
听到我的保证,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舒生生物科技目前正在引进境外的战略投资人,而且是一笔规模不小的资金。我担心……这件事可能会受到波及。”
其实这个消息我早有耳闻,心里也清楚,这正是李呈和何志斌最近在暗中全力运作的项目。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轻声宽慰道:“谷书记,招商引资这种事,很多时候看的是机缘和博弈。如果我们预测的情况不幸发生,市场出现动荡,我反倒认为他们不但不会撤资,反而还会趁机加码。”
她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你确定?”
“我非常确定。”我回答得信心十足。这份底气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我对李呈这类资本玩家骨子里的了解——越是前途未卜、局势动荡的时候,这群人越喜欢下重注去赌一把大的。
果不其然,1月9日,官方正式公布本次疫情的病原体为新型冠状病毒;紧接着在20日,确认病毒存在“人传人”现象,全国随即启动联防联控机制。
然而,即便局势已经如此紧张,在当时那个时间节点,恐怕还没有几个人能真正意识到,这竟是一场将席卷全球、延宕数年的世纪疫情。
就在外界风云变幻、人心惶惶之际,魏芷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整出了幺蛾子。
她先是主动跑去见了林蕈,热心肠地张罗着要给唐晓梅介绍对象。据说男方是省委办公厅新选调来的选调生,不仅名校出身、高大帅气,更是被组织上极为看好的青年才俊。
林蕈显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好当面拂了她的她意,只当她是出于一片好心。
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魏芷萱一个家庭妇女,怎么可能认识省委办公厅新来的硕士研究生?这背后,十有八九又是齐勖楷在暗中起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