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解围的第三天,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回到了冷水滩。
不是回来休整,是回来收账。
周德茂的粮行还在,火烧过的痕迹还在,墙上熏黑的砖、塌了半边的屋顶、院子里那十几个炸开的坑,一个都没填。
但粮食没了。
不是被烧光的,是被人搬走的。
石云天蹲在粮行后街的巷口,看着那扇被炸变了形的铁门。
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
“有人来过。”马小健蹲在他旁边,手指在地上捻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灰,“灰是新的,踩过之后落的,不超过两天。”
“周德茂的人?”王小虎问。
“不一定。”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德茂的粮行炸了,雷区自毁了,他的人死的死、跑的跑,谁还替他看门?”
“那谁搬的粮?”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锈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他没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粮垛还在,但矮了一大截,剩下的麻袋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不是匆忙搬走剩下的,是故意留下的。
诱饵。
石云天把门带上,转身往回走。
“云天哥,不进去了?”王小虎追上来。
“不进了。”石云天加快脚步,“里面的粮食是饵,等人上钩的。”
“等谁上钩?”
“等我们。”
当天傍晚,石云天一个人在镇子外面的土坡上坐到天黑。
他在等,等人来找他。
周德茂的粮行里有粮食,但粮食不是周德茂的了。
雷区自毁之后,周德茂要么死了,要么跑了,不管哪种,粮行的“主人”已经换了。
新主人把粮食留在那里,码得整整齐齐,等石云天去拿。
因为石云天炸过粮行,烧过雷区,从天上打过照片,在冷水滩这一带,谁都知道石云天盯着周德茂的粮。
新主人不用找石云天,只需要把粮食摆在那里,石云天自己就会来。
这是阳谋。
石云天看出来了,但他还是要去。
不是因为贪那点粮食,是因为他不能让那批粮食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衡阳解围了,鬼子退了,但战争没结束。
桂林还在等,柳州还在等,整个广西都在等。
粮食,是命。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土坡下面来了一个人。
不是骑马,是走路,灰布短褂,破草帽,肩上扛着一支步枪。
枪王。
他走到土坡下面,把枪往地上一拄,仰头看着石云天。
“又见面了。”
石云天从土坡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粮行里的人,是哪边的?”
枪王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石云天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陆云飞的笔迹——“周德茂没死,躲在粮行地下室里,粮食是他故意留的,等你进去。”
石云天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看着枪王。
“陆云飞在粮行里?”
枪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你要进去,得先把他引出来。”枪王把枪扛回肩上,“他在地下室里待了三天,不敢出来,粮行外面有人盯着他,不是你们的人,是另一拨。”
“谁?”
枪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维新。”
石云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维新,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少校参谋,那个想抢青虹剑的人,那个请了枪手、刀客来杀他们的人。
他还没走。
“他在粮行外面盯着?”
“盯了三天了。”枪王说完,走进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石云天站在土坡下面,把枪王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周德茂没死,躲在粮行地下室里。
粮食是他故意留的,等人进去,等石云天进去。
周维新在外面盯着,也在等石云天进去。
粮行是饵,石云天是鱼。
但鱼可以不咬钩。
石云天转身往镇子里走。
王小虎蹲在巷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云天哥,咋办?”
“把饵换了。”石云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笔,“周德茂在地下室,周维新在外面,他们不是一伙的,周德茂怕周维新,周维新要抓周德茂,也要抓我们,两边不是一条心,就能拆开打。”
“怎么拆?”
“让周德茂以为我们是来救他的,让周维新以为我们是来抢粮的。”石云天把纸折好塞回怀里,“两边都会动,动了,就有破绽。”
第二天天没亮,石云天带着王小虎摸到了粮行前街。
不是从后街走,是走前街。
周维新的人在盯着粮行,但他们盯的是后门和侧面的巷子,前门正对着大街,反而没人。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周维新不信石云天敢走正门。
石云天偏走正门。
他走到粮行门口,没有推门,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轻,是踩在碎瓦片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石云天站在门口,让那只眼睛看清楚他是谁。
门缝里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德茂,是我。”石云天压低声音,“周维新的人在后面,你想活命,就让我进去。”
门缝里沉默了几息,然后门开了。
石云天闪身进去,王小虎跟在他后面,门在身后关上。
粮行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屋顶塌了半边,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屑。
墙角的粮垛还在,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矮坟。
周德茂站在粮垛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在发抖。
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窝凹陷,胡子拉碴,身上的绸缎长衫皱得像抹布。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走进来的。”石云天看着他,“周维新的人在后面盯着,但他们盯的是后门和侧面的巷子,前门没人。”
周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石云天往前走了一步,周德茂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你想干什么?”
“带你出去。”石云天说,“你待在这里,等周维新的人进来,你就是死路一条。”
周德茂的眼睛瞪得溜圆,攥着短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凭什么信你?”
石云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周维新要杀你,我不要。”
周德茂盯着石云天的眼睛看了很久,短刀的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你……你真能带我出去?”
“能。”石云天转身往门口走,“跟上,别出声。”
他推开门,晨光照进来。
门外空荡荡的,没有周维新的人。
他带着周德茂从粮行前门出来,沿着大街往西走。
周德茂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
走到街口的时候,石云天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蓝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周维新。
“周老板,你要去哪儿?”
他把枪拔出来了,枪口对着石云天,但他的眼睛看着周德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