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新的枪口对着石云天，但他的眼睛看着周德茂。
晨光从街口斜射进来，照在那副金丝眼镜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
石云天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看得清那把枪，驳壳壳， 枪口向上抬了大约十五度，不是瞄准心脏的姿势，是瞄准肩膀的。
周维新不想杀他，想抓他。
“周老板，你好大的胆子。”周维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勾结共匪，资敌通敌，你以为躲在地下室里就没事了？”
周德茂的腿在抖，攥着短刀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有通敌……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逼你？”周维新笑了，笑得不冷不热，“你囤粮卖给鬼子的时候，没人逼你吧？”
周德茂的脸白了。
石云天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叩着裤缝，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和王小虎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别动，等我信号”。
王小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断水刀用布裹着背在背上，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但没有抽出来。
他的眼睛盯着周维新身后的巷口，那里还站着两个人，穿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是枪。
“石云天。”周维新终于把目光从周德茂身上移开，落在石云天脸上，“你又多了一条罪——劫夺粮商，图谋不轨。”
石云天没接话。
周维新身后两个人，巷口两边各一个，一共四个。
加上周维新自己，五个。
枪至少三把，驳壳壳两把，还有一把不知道是什么，藏在便衣的腰后面，鼓出来的形状像是一把锯短了的步枪。
“你那张凭证，我已经上报了。”周维新往前走了一步，“上面回了话，查无此人，印章系伪造，石云天，你现在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石云天的手指停了一下。
周维新在说谎。
那张凭证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老蒋亲手盖的。
但“查无此人”可能是真的——
他在国军的档案里，确实“查无此人”。
因为他从来不在国军的编制里。
凭证是真的，人是不在册的，这就是周维新的逻辑，真凭证，假身份，抓了也不冤。
“你要抓我，可以。”石云天终于开口了，“但周德茂你得让我带走。”
周维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刚才大声：“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石云天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枪，不是刀，是一卷胶片。
周德茂粮行的航拍照片，洗出来的那张，画面模糊，但能看清院子里那十几个炸开的坑。
“这是你埋的雷。”石云天把胶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雷是日军的制式，你从哪弄来的？周德茂的粮行里有日军的地雷，你周大参谋知不知道？”
周维新的笑容收了。
他盯着那卷胶片，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变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换。”石云天把胶片揣回怀里，“周德茂我带走，这东西我给你，你拿回去，烧了，没人知道你跟日军地雷有关系。”
街口安静了几息。
周维新攥着驳壳枪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信不信不重要。”石云天说，“重要的是，你赌不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咔，节奏整齐。
周维新猛地转头，巷口转出一队穿灰蓝色军装的士兵，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赵铁生。
他带着一个排的兵力，从巷口涌进来，机枪架在队伍中间，枪口对着周维新的人。
赵铁生走到石云天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周维新。
“周参谋，好久不见。”
周维新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铁生？你怎么在这？”
“路过。”赵铁生说，“听说冷水滩有人私藏军粮，我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周维新手里的枪：“周参谋，你这是……执行公务？”
周维新把枪收起来，整了整衣领。
“赵营长，这个人——”他指着石云天，“是骗子，他的凭证是假的。”
赵铁生看了石云天一眼，又看了周维新一眼。
“凭证真假，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上面有人会查，但现在——”他指了指粮行的方向，“粮食在那，鬼子在那边，你说他是骗子，那这批粮食你打算怎么办？”
周维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铁生没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把粮行里的粮食搬出来，装车，送到前线。”
然后他看着石云天：“你跟我来。”
石云天跟着赵铁生走到街角。
赵铁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你那张凭证，上面确实查了。”赵铁生说，“但查到的不是‘伪造’，是‘存疑’，有人替你说话了。”
“谁？”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
“薛岳。”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薛岳，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抗日名将。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替他说话了。
“方先觉在电报里提了你。”赵铁生把烟掐灭，“薛岳看了电报，说了一句话——‘不管这个人是谁，能打仗，就是好兵。’”
石云天没说话。
赵铁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维新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石云天站在街角，看着赵铁生带着那排士兵消失在巷口。
周维新还站在原处，脸色铁青，但没有追上来。
他知道今天抓不了石云天了，赵铁生在这，他动不了。
石云天转身走回粮行门口。
王小虎还站在那里，断水刀已经从背上取下来了，握在手里，刀刃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云天哥，那个姓赵的，又帮了咱一次。”
石云天没回答。
他走进粮行，蹲下来，把地上的麻袋一个一个搬开。
搬到第三个的时候，底下露出一块松动的木板。
他用短匕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地窖，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周德茂，出来吧，周维新走了。”
地窖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德茂从地窖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真放我走？”
“嗯。”
“去哪？”
“随便。”石云天站起来，“别再回来。”
周德茂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巷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石云天一眼。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转身跑了。
王小虎蹲在粮垛旁边，看着周德茂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