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装车的时候，石云天靠在粮行门口的石柱上，双手垂在身侧。
两把驳壳枪，枪口朝下，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枪套是赵铁生让赵德才送来的，牛皮，旧的，枪套上的扣子磨得发亮，但好用。
而汉环刀背在背上，机关扇塞在怀里，短匕藏在袖子里，他身上的武器够多了，多到从来想不起还有两把枪。
但今天不一样。
周维新还没走。
他的车停在街口，黑色的，车身蒙了一层灰。
人站在车旁边，金丝眼镜摘下来了，用一块绒布擦着镜片。
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像是在等什么。
在等石云天走，还是在等赵铁生走？
石云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维新擦的不是眼镜，是时间。
他在等一个机会。
赵铁生总有走的时候，石云天总有落单的时候。
周德茂跑了，粮被搬了，他在冷水滩盯了三天，什么都没捞到。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小虎。”石云天直起身。
王小虎从粮垛后面探出头：“嗯？”
“周维新的车里，几个人？”
王小虎愣了一下，猫着腰摸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猫着腰跑回来。
“就他一个，司机不在。”
石云天把手按在枪套上，扣子解开，枪柄露出来。
“赵营长走了吗？”
“刚走，往城西方向去了。”
石云天深吸一口气，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沿着大街往街口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王小虎跟在后面，断水刀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刀刃用布裹着，不反光。
周维新抬起头，看见石云天走过来，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上车，站在原地，把眼镜戴上，手伸进衣兜里。
不是掏枪，是掏烟。
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石云天，你还敢来？”
“你敢等，我为什么不敢来？”
周维新的嘴角抽了一下，把烟夹在指缝间，往车头方向走了两步。
“赵铁生走了，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石云天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周维新的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了，但没掏枪。
他的枪在腰间，驳壳枪，枪套扣子开着，石云天看见了。
“你那张胶片，”周维新又吸了一口烟，“是假的吧？”
石云天没有回答。
“我回去想了，你那架破飞机，能飞那么高？能拍那么清楚？糊弄鬼呢。”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但我不赌，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赵铁生在这里，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现在赵铁生走了，你还拿什么威胁我？”
石云天停下来，站在离周维新不到十步的地方。
“我不威胁你。”他说，“我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你的枪，拔不出来的。”
周维新笑了，笑得比刚才大声，笑到一半忽然停了。
因为石云天动了。
他的双手从腰间抬起，两把驳壳枪同时出鞘，动作快得像是在同一瞬间完成的。
枪口对准周维新的胸口。
周维新的手按在枪柄上，但没拔出来。
不是不想拔，是拔不出来。
石云天的枪口已经对准他了，他拔出来也来不及了。
“你——你敢开枪？”周维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是国军少校，你开枪就是杀官造反，整个地区的国军都会追你——”
“周维新。”石云天打断他，“你勾结日军，私藏地雷，倒卖军粮，哪一条不够枪毙？”
周维新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石云天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住他的胸口。
“你今天来，不是来抓我的，是来灭口的，周德茂跑了，你的地雷藏不住了，你想杀我，把胶片抢回去，然后一切照旧，你还是你的少校参谋。”
周维新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你不敢的。”他说，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对石云天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不是不敢，是在想。
杀了周维新，梁参谋那边怎么交代？赵铁生那边怎么交代？薛岳那边呢？
刚有人说“能打仗就是好兵”，转头就杀了他的少校参谋。
但不杀呢？周维新会放过他吗？不会。
他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枪。
石云天的左手枪忽然抬起来，枪口朝上，“砰”的一声。
子弹从周维新头顶飞过去，打在街边的墙上，砖屑飞溅。
周维新猛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睛闭上了。
等他睁开眼，石云天的枪口还抵着他的胸口。
“这一枪，是警告。”石云天说，“下一枪，就不是了。”
周维新的腿在发抖。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在战场上，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在电报里。
但他没见过枪口抵着自己胸口的那种死人。
“你……你到底想怎样？”
石云天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枪收回来，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滚。”
周维新愣了一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石云天一眼。
石云天站在原地，手按在枪柄上，没有动。
周维新转回头，继续跑，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王小虎从巷口跑出来，断水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刃上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云天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周维新扔下的烟头，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他掐灭，扔进路边的水沟里。
石云天站起来，望向车子远去的方向，突然双枪齐发，一枚击中轮胎，一枚击中油枪，车子向一边倾倒后炸了。
石云天转身往粮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拔枪的时候磨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