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新的车还在街口烧,黑烟拧成一股,歪歪扭扭地往天上蹿。
石云天蹲在粮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两把驳壳枪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枪管还是热的,带着火药味。
他用拇指摸了摸枪口,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王小虎从巷口跑回来。
“云天哥,那辆车烧得只剩架子了,里面的人……没了。”
石云天没说话,把枪塞回枪套,扣上扣子,站起来,往粮行里面走。
粮行院子里的粮垛还在,码得整整齐齐。
赵铁生的士兵搬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还堆得像座小山。
麻袋上印着字,有的写着“米”,有的写着“面”,有的什么都没写,只在角上盖了一个红戳,那是周德茂的商号标记。
“小虎,去找小健他们,都叫来。”
王小虎应了一声,跑了。
石云天一个人站在粮垛前面,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数过去。
他数得很慢,每一袋都用手拍一下,听声音判断里面装的是什么。
米的声音是实的,面的声音是虚的,豆子的声音是碎的。
他数到第四十三袋的时候,王小虎带着人来了。
马小健走进院子,看了一眼那堆粮垛,又看了一眼街口还在冒烟的车架子,没问周维新的事。
他靠在墙上,青虹剑抱在怀里,等石云天说话。
李妞和宋春琳站在粮垛另一边,一个把双鞭从腰间解下来靠在脚边,一个把承影弓从背上取下来竖在地上。
小黑跟在最后面,进了院子先转了一圈,闻了闻每一个粮垛的角,然后蹲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
“这些粮,得发下去。”石云天说。
“发给谁?”马小健问。
石云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城防图,铺在地上,指着图上标出来的几个位置。
“冷水滩镇上的百姓,衡阳逃难过来还没走的难民,还有城西那几个村子的老乡,鬼子来了这么久,该抢的抢了,该烧的烧了,他们肚子里没食了。”
李妞蹲下来,看着那张图。
“怎么发?挨家挨户送?”
“不能送,太慢。”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让他们自己来领,在粮行门口支张桌子,排好队,一家一户按人头分,不多给,不少给,每人一份。”
“要是有人抢呢?”王小虎问。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
“你在门口站着,谁抢?”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把断水刀从背上取下来,往粮行门口的地上一插,长刀刀身没入土中,刀刃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行,俺站着。”
宋春琳抱着承影弓,忽然开口。
“周德茂的粮,咱们分了,他要是回来呢?”
“他不会回来了。”石云天说。
他走到粮垛前面,弯腰扛起一袋米,走到粮行门口,放在地上。
麻袋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阵。
然后他回去扛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他把粮垛一袋一袋地搬到门口,码成一堵矮墙,正好当桌子用。
王小虎要来帮忙,石云天没让。
“你留着劲儿,一会儿站岗用。”
粮食堆好了,桌子支好了,王小虎的断水刀插在门口当旗杆。
石云天站在台阶上,往街上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春琳,你去镇子里喊一声,就说粮行开仓放粮了,有需要的就来领。”
宋春琳抱着承影弓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要是有人问是谁让发的呢?”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就说石云天让发的。”
宋春琳点了点头,走了。
消息传得比石云天预想的快。
不到半个时辰,粮行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拄着拐杖的伤兵,有抱着婴儿的母亲。
他们的衣服是破的,脸是脏的,眼神是怯的。
他们站在粮行门口,看着那堵用麻袋垒成的矮墙,看着插在地上的断水刀,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石云天,没有人敢先开口。
石云天从台阶上下来,走到第一个排队的人面前。
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是空的,瘪瘪的,攥得指节发白。
“老人家,家里几口人?”石云天问。
老人张开嘴,露出缺了牙的牙床。“五……五口。”
石云天转身从粮垛上拎起一袋米,解开麻绳,让李妞撑开口袋。
米倒进去,哗哗地响,像下雨的声音。
老人看着米从麻袋里流出来,眼睛直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攥着口袋的手在抖,米倒满了他还在抖。
李妞把口袋扎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孩子。
“谢谢……谢谢……”他弯着腰,连着说了好几遍。
石云天没说话,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每一袋米、每一瓢面、每一把豆子,都从石云天手里递出去。
他没有让人代劳,每一份都是他亲手量的,倒多了倒少了,他心里有数。
王小虎站在门口,断水刀插在地上,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他站在那,就没有人敢插队,没有人敢多拿,没有人敢闹事。
他的眼睛盯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不是怀疑,是看。
他认得这些人,有的是镇上的住户,他见过;有的是从衡阳逃来的,他在路上遇见过;有的是城西村子里的老乡,他来冷水滩的时候路过那里。
到了晌午,队伍还很长。
石云天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但他没停。
李妞和宋春琳在旁边帮忙撑口袋、扎口袋、递口袋。
马小健从院子里搬出一缸水,放在台阶上,谁渴了就来喝一口。
缸是破的,用木条箍着,水不会漏。
碗只有一个,粗瓷的,口沿豁了一个口子。
大家轮流用,谁喝完了在衣襟上擦一下,递给下一个人。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个人领完了。
粮垛矮了一大截,门口的空地上洒了一层米粒和面粉,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啄食。
石云天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前世在手机上看过的一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
他忘了是谁说的,但他知道,这话是对的。
肚子填不饱,什么都谈不了。
王小虎把断水刀从地上拔起来,用布擦了擦刀刃上的土,归鞘。
“云天哥,粮发完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北边望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的。
“去邵阳。”他说。
王小虎把断水刀扛在肩上,跟在他后面。
李妞和宋春琳收拾好空口袋,捆成一捆,塞进粮行门后的角落里。
马小健把那缸水搬到墙根底下,留给还没走的人。
小黑从门口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队伍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