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8月,邵阳的天没晴过,是硝烟。
从衡阳方向飘过来的浓烟压在整个城头上,像一口倒扣的锅,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石云天站在城外的山岗上,望远镜贴着发黑的镜片,往北边望。
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北三十里铺,步兵、骑兵、还有拖炮的卡车,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云天哥,咱们真要去邵阳?”王小虎蹲在他脚边,断水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啃得心不在焉。
“衡阳打完了,鬼子往南推,邵阳是下一站。”石云天放下望远镜,“守不住,城里的人就得跑,跑不了的就得死。”
“那咱们去帮他们守?”
石云天没回答。
他把望远镜塞进怀里,从山岗上下来。
邵阳的城防图他已经画好了,不是他画的,是从梁参谋那里拿来的,国军内部用的,比例尺准,标注细,但有一件事图上看不出来:邵阳驻军的政治态度。
“小健。”石云天喊了一声。
马小健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青虹剑背在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折了好几折的电报。
“梁参谋刚送来的,”他把电报递过来,“邵阳驻军是桂系的人,师长姓莫,出了名的反共。”
石云天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猜到了。”
“猜到你还去?”马小健看着他。
“鬼子打过来了,他反他的共,我打我的鬼子,不耽误。”石云天把汉环刀从腰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刀还是那把刀,从河北背到湖南,砍过鬼子的脑袋,也挡过国军的子弹。
刀不管立场,只管该砍不该砍。
当天傍晚,石云天带着五人摸到了邵阳城北。
鬼子的先遣队驻扎在三十里铺,一个大队,加上配属部队,大约八百人。
炮兵阵地设在村东的缓坡上,四门山炮,炮口朝着邵阳城的方向。
步兵在村西,帐篷搭得密密麻麻,炊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升起来,混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石云天趴在草丛里,望远镜贴在眼睛上,把鬼子的部署一一看在眼里。
“正面打,打不过。”他放下望远镜,“八百人,四门炮,我们五个人。”
“那怎么打?”王小虎趴在他旁边,断水刀已经从背上取下来了,握在手里。
“不正面打。”石云天从怀里掏出图,铺在地上,指着三十里铺村北的一条小道,“这是鬼子辎重运输的必经之路,从衡阳过来的补给都要从这里过,打掉他们的补给,前面的部队就得饿肚子。”
“打完了呢?”
“打完了进城。”石云天把图折好,“国军不让进,就打进去。”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俺就喜欢打进去。”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摸到了村北的小道。
路不宽,刚好够一辆卡车通过,两边是灌木丛,藏得住人。
李妞和宋春琳留在后山,一个架着承影弓,一个握着双鞭,负责断后和报信。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北边传来引擎声。
三辆卡车,首尾相连,车灯没开,摸黑往前开。
石云天蹲在灌木丛后面,手按在汉环刀上,没有动。
第一辆卡车过去了,第二辆过去了,第三辆开到面前的时候,他动了。
他从灌木丛后面蹿出来,两步跨上路基,右手抽出汉环刀,一刀砍在第三辆卡车的油箱上。
刀锋划过铁皮,火星四溅,汽油从裂口喷出来,浇了他一身。
他没躲,左手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朝地上的汽油连开两枪。
“轰——”
火光骤然亮起,整条山道被照得通明。
第三辆卡车炸了,火球腾起来,把前面的两辆也卷了进去。
鬼子从车厢里跳下来,有的浑身是火,有的连滚带爬往路边跑。
石云天站在火光里,汉环刀横在身前,刀面上映着跳动的火焰,像一面烧红的镜子。
“小虎!”他喊了一声。
王小虎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断水刀抡圆了,一刀劈在第一个鬼子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滑下来,一动不动。
第二刀横扫,三个鬼子同时倒地。
马小健他蹲在灌木丛后面,青虹剑出鞘半尺,眼睛盯着山道两头的方向。
没有伏兵。
鬼子的注意力全在邵阳城方向,没想到有人会从后面摸上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三辆卡车全部炸毁,押车的鬼子一个小队,三十来人,死的死、伤的伤,跑掉的不到五个。
石云天蹲在烧焦的卡车旁边,把汉环刀插回背上的刀鞘,从怀里掏出地图,借着火光在上面标了一笔——三十里铺补给线已断,日军辎重无法北运。
“走,进城。”
邵阳城的城门关着。
不是晚上关的那种关,是钉死了的那种关。
门板后面堆着沙袋,沙袋上面架着机枪,枪口对着城外,也对着城里。
石云天站在城门外,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守军。
一个军官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城门后面传来搬沙袋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军官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着石云天。
“你们是什么人?”
“从衡阳来的。”石云天说,“打鬼子的。”
军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汉环刀上,又从汉环刀移到王小虎肩上的断水刀,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门关上了,沙袋重新堆起来,机枪重新架好。
石云天站在门外,没有动。
“云天哥,他们不让进?”王小虎把断水刀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
“嗯。”
“那咋办?”
石云天没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在城门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小虎,一半自己啃。
“等着。”他说。
王小虎接过干粮,蹲在他旁边,啃了一口,嚼了两下。
“等啥?”
“等他们想通。”石云天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城门还是关着,门缝里的机枪口黑洞洞的,像一个没瞎的眼睛,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