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在城门外坐了一个时辰,干粮啃完了,水壶也喝空了,那扇门还是关着。
门缝里的机枪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没瞎的眼睛,盯着他,也盯着他身后的方向。
“云天哥,天快黑了。”王小虎蹲在他旁边,把断水刀从土里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复几次,像是在丈量土有多深。
“嗯。”
“咱就这么干等着?”
“等。”石云天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城门前面,抬手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像在敲邻居家的门。
门后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沙袋上,咯吱咯吱。
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军官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比上次更不耐烦。
“你怎么还没走?”
“没地方走。”石云天说,“鬼子在三十里铺,离这儿不到三十里,你们不让我进城,我就蹲在城外,鬼子来了,我先死,你们后死。”
军官的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石云天看着他,“邵阳城里多少百姓?你们一个团守不守得住?多一个人多一分力,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息,把门关上了。
沙袋重新堆起来,机枪重新架好。
石云天转身走回石头旁边,坐下,把汉环刀从腰间上取下来。
王小虎凑过来:“咋样?”
“没咋样。”石云天说,“他得想想。”
“想啥?”
“想怎么跟上头交代。”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城门后面传来搬沙袋的声音,门开了,那个军官走出来,站在石云天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石云天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四十来岁,方脸,厚嘴唇,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
“你叫石云天?”他问。
“是。”
“从衡阳来的?”
“是。”
“衡阳的事,我听说了。”军官沉默了片刻,“方先觉的电报里提过你,说你是‘编外之人,力可敌一旅’。”
石云天没接话。
“我是莫师长手下的,姓陈,陈明远。”军官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报告,“这座城,我说了算,但不是我说让你进你就能进,我得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
陈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就着月光让石云天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凡来历不明者,一律不得入城。”
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但纸是新的,折痕处没有毛边,像是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这是莫师长亲笔写的。”陈明远把纸折好,塞回怀里,“你不是国军的人,没有番号,没有编制,没有调令,我不能让你进城。”
石云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陈长官,鬼子在三十里铺,离这儿不到三十里。”他说,“你的城防图我看过,北边没有纵深,鬼子一旦突破,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陈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看过城防图?”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份从梁参谋那里拿来的图,展开,铺在地上。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军事机密!你从哪弄来的?”
“梁参谋给我的。”石云天说,“他在第九战区司令部,你可以去查,但他给你的答案是‘石云天可以信任’。”
陈明远盯着那张图,又盯着石云天,看了很久。
“梁参谋信任你,不代表我信任你。”他站直了身体,“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莫师长的命令,谁也不能进。”
他转身要走。
“陈长官。”石云天叫住他。
陈明远停下来,没有回头。
“城外那些老百姓,你也不让进?”石云天问。
陈明远的背影僵了一下。
“三十里铺的老百姓在往外跑,他们没地方去,只能往邵阳跑。”石云天站起来,“你不让我进,可以,但那些老百姓,你让不让他们进?”
陈明远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竖纹更深了。
“城里有规矩,”他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百姓可以进,但要检查,查清楚了,没问题,就进。”
“那你查我。”石云天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老百姓,但我是打鬼子的,你查清楚了,就知道我不是汉奸,不是特务,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眉心那道竖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是在做一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做的决定。
“你今天在三十里铺炸了鬼子的补给线,”他忽然说,“三辆卡车,一个小队。”
陈明远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有人先你一步进了城,把消息送到了我手上。”陈明远把双手背在身后,“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来,不知道你是哪边的,但我知道你能打。”
他顿了顿:“能打,不等于能信。”
石云天看着他,没有反驳。
“你可以进城。”陈明远说,“但你的武器要上交,你的人要登记,你的行动要受限制,不能随便走动,不能打听军事部署,不能跟外界联系。”
王小虎腾地站起来:“你这是关我们!”
陈明远没看他,只看石云天。
“这是规矩。”他说。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陈明远面前。
“刀,我不能交。”他说,“这是我从河北背过来的,砍过鬼子的脑袋,也挡过国军的子弹,刀在,人在。”
陈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你可以把我关在你想关的地方。”石云天说,“只要鬼子来了,你把我放出来就行。”
陈明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说了一句石云天没想到的话。
“你像一个人。”
“谁?”
陈明远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城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进来吧,刀你留着,但不许在城里拔。”
石云天带着王小虎走进城门。
身后的门关上了,沙袋重新堆起来,机枪重新架好。
陈明远走在前面,腰板笔直,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王小虎凑到石云天耳边,压低声音:“这人比周维新还难搞。”
石云天没说话。
他看着陈明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张排长。
张排长是国军里的“异类”——他会变通,会心软,会在军令和良心之间选择后者。
陈明远不是,他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变通,不会心软,不会在规矩和人情之间犹豫。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用处,鬼子来了,他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