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崎败退后的第七天，德清县城来了一个人。
不是骑马，是骑自行车，灰布短褂，破草帽，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在县政府门口停下来，把车靠在墙边，摘下草帽扇了扇风，然后走进院子。
石云天正在屋里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枪王把帆布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往桌上一放，布袋口松开，露出一沓文件。
纸是新的，墨迹是干的，边角齐整，像是刚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
“梁参谋让我送来的。”他在板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日军十月的计划。”
石云天把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一份一份翻过去。
第一份是日军在华中地区的兵力调动表。
从武汉、南京、上海三个方向，四个师团，加上伪军三个师，总兵力超过八万，正在往浙北、苏南、皖南三个方向集结。
第二份是作战计划摘要，代号“十月围剿”，目标是清除浙北、苏南、皖南三地的抗日武装，重点标注了三个区域——德清、长兴、广德。
第三份是参战部队序列，第一页就是川崎联队，番号还在，兵员已经补满了。
石云天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衡阳那一仗，死了十万人，东条内阁倒台，东京那边震怒了，南下打不通，就打我们出气。”
枪王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一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梁参谋让我带句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别死扛。’”
说完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两声，远了。
张锦亮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桌上，拿起那沓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看完最后一张，把文件放下，看着石云天。
“八万人，四个师团，三个伪军师，咱们多少人？”
“不到两千。”石云天说。
张锦亮沉默了片刻。
“衡阳那一仗，你打掉了鬼子两个军，活捉了横山勇，现在他们冲着你来了。”他顿了顿，“怕不怕？”
石云天摇摇头。
“不怕，他们来了更好，省得我去找他们。”
张锦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打算怎么打？”
石云天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浙北地图铺开。
地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子。
他在德清、长兴、广德三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八万人，分三路，一路从湖州来，打德清；一路从宜兴来，打长兴；一路从芜湖来，打广德，三路互不相通，中间隔着山、隔着湖、隔着河，他们分头来，我们就分头打。”
他指着湖州到德清之间的位置。
“这一路，还是川崎，老对手了，他的路数我们摸清了，不急，慢慢打。”
他指着宜兴到长兴之间的位置。
“这一路，是第15师团，没在华中打过仗，从东北调来的，不熟悉地形，让他们进来，然后在山区跟他们转，转晕了再打。”
他指着芜湖到广德之间的位置。
“这一路，是伪军，三个师，看起来人多，但战斗力最弱，打掉他们的指挥部，队伍就散了。”
张锦亮看着地图，沉默了许久。
“分头打，兵力不够。”
“够。”石云天说，“我们不守城，守城守不住，我们打游击，他们来，我们走；他们走，我们打；他们追，我们跑；他们停，我们扰。”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
“八万人，听起来多，但浙北这么大，撒进来就不显了，我们不到两千人，但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子，我们都熟，他们不熟。”
张锦亮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水还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口水的时间想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石云天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他们在集结，我们也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
当天夜里，石云天一个人蹲在试验田边上。
月亮很大，照在大棚的油布上，反出一片惨白的光。
车厘子树静静地站在里面，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凉的，硬的。
“明年开春，你们开花。”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田埂上，带着泥。
“还没睡？”顾怀远的声音。
石云天没有回头。
“睡不着。”
顾怀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摸了摸那棵车厘子树的树干。
“听说又要打仗了。”
“嗯。”
“打多久？”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顾怀远没有再问。
两个人蹲在大棚前面，谁都没说话。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田埂上，一晃一晃的。
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是小黑。
它大概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叫了几声，又停了。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讲课，那些来学种地的人还等着你。”
顾怀远也站起来。
“你呢？”
“我去看看机枪。”石云天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顾怀远，试验田交给你了。”
顾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石云天没有再说话，走进夜色里。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顾怀远还站在大棚前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风从田野上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露水的湿气。
车厘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然而他们还不知道的是，能正面抗衡他们这种变态队伍的人出现了。
这次日军可是下了血本，配置了几队“怪物”，野战极强，反侦察能力极强，火炮精良，各方面都很精良，是日军精英中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