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枪王送来一封文件,石云天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数字,八万。
第二遍看番号,四个师团,三个伪军师。
第三遍,他看见了一行小字,夹在参战部队序列的最后一页,纸张比别的薄,墨迹比别的淡,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
“特战支队,编制不详,兵力不详,装备不详,指挥官不详。”
四个不详。
石云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德清的天灰蒙蒙的,和衡阳、邵阳、冷水滩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衡阳那一仗,他打掉了鬼子两个军,活捉了横山勇,靠的是情报差、靠的是衡阳城下那把火烧出来的兵力优势、靠的是鬼子轻敌。
福建守临汕,他守了两周,退入巷战,等来援军,靠的是地形、靠的是各种武器、靠的是鬼子不熟悉南方水网地带。
但这次,鬼子不轻敌了。
“特战支队”。石云天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想起前世在书上读过的那些东西——日军的特种作战部队,编制小,装备精,训练严,专门用来对付“常规部队对付不了”的目标。
他,就是那个目标。
消息是三天后确认的。
梁参谋的第二封电报,比第一封更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特战支队,代号‘辰’,直属东京大本营,指挥官名山本一木,少佐,毕业于德国慕尼黑军事学院,专攻特种作战,曾于诺门坎战役中率小分队渗透苏军后方,炸毁军火库七座,也曾几次打退过我军前线主力部队。”
石云天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
诺门坎,1939年,苏联对日,朱可夫指挥的那场仗,日军惨败,死伤惨重。
但在那场惨败里,有一个人炸了苏军七座军火库。
七座。
那不是运气,是本事。
“山本一木。”石云天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沉。
张锦亮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他“怕不怕”,因为他知道答案。
石云天不怕。
但这一次,他也没有说“他们来了更好,省得我去找他们”。
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他去找他们,是他们来找他。
两天后,侦察兵摸回来一份报告。
湖州方向,日军在集结,但不是川崎联队的集结方式。
川崎联队集结,卡车排成长龙,队伍拉得看不到尾,烟尘漫天。
这支队伍不一样——夜里行军,白天宿营,不点火把,不鸣喇叭,马蹄裹布,车轮缠草,从湖州出发,走了三天,德清这边的哨兵没发现。
直到他们摸到了德清县城东边十五里的地方,一个早起拾粪的老农看见了山沟里的帐篷,灰黄色的,一顶挨一顶,密密麻麻,像一大片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老农没敢靠近,撒腿就跑,跑到县城的后已经瘫了,话都说不囫囵,连比划带喘,半天才说明白。
石云天趴在地图上,手指停在东边十五里的位置。
“这就是那支‘特战支队’。”马小健站在他身后,青虹剑抱在怀里,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叩得比平时快。
“他们来探路的。”
“不是探路。”石云天摇头,“是来打前站的,大部队在后面,他们先来,摸清我们的防线、据点、兵力部署,然后大部队来了,直接打。”
马小健站在桌边,看着石云天。
“能摸掉他们吗?”
“能。”石云天说,“但摸掉了也没用,他们只是眼睛,戳瞎了眼睛,拳头还会打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东边的方向。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隐约的山影。
山本一木。
石云天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一个必须记住的敌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喜欢用什么战术。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川崎。
川崎会急,川崎会出错。
这个人不会。
他在诺门坎炸了苏军七座军火库,朱可夫都没抓住他。
石云天自问,他比朱可夫如何?比不了。
但这不是打仗。
朱可夫打诺门坎,靠的是坦克、飞机、大炮,兵力碾压。
石云天打德清,靠的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汉环刀、机关扇、两把驳壳枪,还有怀里那叠图、那支铅笔、那把计算尺。
不够。
他知道不够。
他想起自己在冷水滩蹲守的日子,一只一只地记鬼子的番号、兵力、装备,一张一张地画图,一份一份地送情报。
那些东西对付川崎够用了,对付山本一木——不够。
“小虎。”石云天转过身。
王小虎从板凳上跳起来:“嗯!”
“去把机关武器全拿出来,检查一遍,坏的修,修不好的拆,零件留着。”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春琳,你的箭匣,箭够不够?”
“够。”
“不够就做,做够一千支。”
宋春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石云天又看向张锦亮。
“营长,县城里的人,该撤的撤,该藏的藏,一个不留,这次不是守城战,是游击战,城不守了,人活着就行。”
张锦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
石云天点点头:“确定。”
张锦亮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石云天一个人站在屋里,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冷水滩的桥,衡邵走廊的山,德清周边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子。
他画了无数张图,记了无数个数字,蹲守了无数个日夜。
那些图救过他的命,打过胜仗,活捉过横山勇。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的对手,也画图。
山本一木从德国慕尼黑军事学院毕业,学过特种作战,画过无数张图,炸过七座军火库。
他在诺门坎活了下来,而他的许多同僚都死在了那里。
石云天把图一张一张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汉环刀靠在桌边,刀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他拿起刀,背在背上,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门外,试验田还在,车厘子树还在,顾怀远蹲在大棚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在记录数据。
他看见石云天,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石云天没有停步,从田埂上走过去,经过顾怀远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树交给你了。”
顾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石云天没有回头。
′他往东走,往山本一木来的方向走。
他知道,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川崎,不是横山勇,不是他之前打过的任何一个鬼子。
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会画图,会计算,会等,会忍,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石云天不怕,但他紧张。
他前世在书上看过一句话——“棋逢对手,是将遇良才。”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懂的时候,对手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