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天还没亮,枪声就响了,不是从东边,是从西边。
石云天趴在县城西郊的乱葬岗上,望远镜贴着镜片,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晨雾。
雾里有黑影在移动,不是川崎那种排着队的冲锋,是散的,三个人一组,组与组之间隔着几十米,互相掩护,交替前进。
他没见过这种打法。
川崎的兵冲锋,是一窝蜂往上涌,靠人多,靠气势。
这些人的冲锋没有声音,没有喊叫,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短促口令。
“他们摸过来了。”马小健趴在他旁边,青虹剑横在身侧,剑鞘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在数,三组,四组,五组——从雾里钻出来的黑影越来越多,但他数不清。
因为他们走得太散了,散到他的望远镜装不下。
“传令下去,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传令兵趴在坟头后面,学了三声蛙叫。
黑影越来越近。
石云天看清了他们的装备,每个人都是一色的冲锋枪,弹匣插在腰间,钢盔上裹着伪装网,脸上涂着油彩。
这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猎杀的。
石云天的手按在汉环刀的刀柄上。
他想起山本一木。
诺门坎炸了七座军火库,靠的不是人多,是人少。
人少就能藏,就能摸,就能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
“他们进伏击圈了。”马小健低声说。
石云天没有下令。
黑影继续往前摸,已经进了机枪的射程。
再往前一百米,就是县城外围的第一道防线。
战壕里趴着两个排的战士,枪口对着雾里,手指扣在扳机上。
然后石云天看见了——雾里又钻出两个人,抬着一样东西。
他一开始没看清,直到那东西架起来,他才看清。
迫击炮。
不是普通的迫击炮,是炮管锯短了的改装货,一个人就能扛着跑。
“打!”石云天没有等。
枪声炸开了。
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扫进雾里。
但那些黑影在枪响的瞬间就趴下了,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坡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们趴着不动,机枪打不到。
石云天从乱葬岗上滑下来,猫着腰往西边跑。
王小虎跟在他后面,断水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刃在晨雾里反着冷光。
“他们要架炮,不能让他们架起来。”
两人摸到机枪阵地的侧翼。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机关扇,握在手里。
雾里,那两个抬炮的人已经架好了一门。
炮手蹲在后面,手里捏着炮弹,正在测距。
石云天没有给他测距的机会。
他从雾里冲出去,机关扇展开,铁砂喷出去,打在炮手脸上。
那人捂着脸倒下,炮弹从手里滚出去,掉在地上,没有炸。
另一个人去捡,石云天已经近身了。
汉环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过他的手腕,手断了,炮管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下来。
但其他组的炮已经架起来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机枪阵地上,炸开,机枪手被气浪掀翻,机枪哑了。
第二发落在战壕前面,弹片削飞了一个战士的半边脸。
石云天蹲在雾里,汉环刀拄在地上,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机枪阵地的方向,浓烟从雾里冒出来,灰黑色的,像是大地在流血。
山本一木不跟他打正面,他是来“拆”的。
拆机枪,拆战壕,拆防线,拆掉一切能挡住大部队的东西。
等这些都拆完了,川崎的八千人就来了。
石云天站起来,往机枪阵地的方向跑。
王小虎跟在他后面,断水刀横在身前。
两人跑进浓烟里,看见机枪手趴在掩体后面,满脸是血,但还在喘气。
旁边的弹药手已经不行了,胸口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石云天蹲下来,从弹药箱里抓起一挺歪把子,架在掩体上,朝雾里扫了一梭子。
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但他知道,不能让山本一木以为他们垮了。
他们没垮,机枪哑了,人还在;人死了,还有他。
雾里传来哨声,短促的,三长两短。
黑影开始撤退,比来时更快,像一群被惊起的鸟,转瞬消失在雾里。
石云天放下机枪,靠在掩体上,大口喘气。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但机枪阵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
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卫生员蹲在伤员旁边,用止血带勒住一条断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
石云天蹲在掩体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德清周边的那一张,盯着西边那片区域。
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子,但图上没有山本一木。
因为他不在图上,他在图外面。
在石云天想不到的地方,在他算不到的时间,用他没见过的打法。
石云天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小虎,去告诉营长,西边的防线撤了,退到第二道。”
王小虎愣了一下:“撤?”
“撤,第一道守不住了,守住了也没用,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拆城的,我们退,他们就进;我们守,他们就拆,拆完了,川崎就来了。”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县城方向走。
身后,机枪阵地上的浓烟还没散尽。
雾里,那些黑影已经看不见了,但石云天知道,他们没走远。
他们在等,等下一次起雾,等下一次机会,等他犯错。
山本一木在诺门坎炸了七座军火库,靠的不是运气,是耐心。
他能等,石云天也能。
但石云天没有时间了。
川崎的八千人正在往德清开进,山本一木的“辰”支队正在拆他的防线。
他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拖住山本一木,挡住川崎,守住德清。
他往县城走,步子不快不慢。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像一个走在他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