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彭离开后的第三天,村口来了个货郎,不是上次卖灯泡那个,是另一个,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捆干柴和两筐红薯,车把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在村口歇脚,蹲在墙根底下喝了一碗水,跟蹲在旁边的老刘头聊了几句,说西北方向那边不太平,有人看见旧粮仓附近多了几顶帐篷,还有几辆卡车进进出出的,拉的什么看不清,但车辙印很深。
老刘头没接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等货郎走了,才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去了磨坊。
石云天正在工作台前校准电路,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老刘头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他才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老刘叔,什么事?”
“刚才有个货郎,说西北那边多了几顶帐篷,还有卡车。”老刘头把旱烟袋别回腰里,“不是冲田的人,像是从别处调来的。”
石云天没说话,他把电路板翻过来看了一眼焊点,确认没有虚接,才放下工具站起来,走到门口。
“卡车,几辆?”
“没说几辆,只说车辙印很深。”
石云天蹲在门槛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车辙印很深,说明载重很大,不是运人的,是运物资的。
帐篷多了几顶,说明人数增加了,不是冲田原来那十几个人。
他又问:“货郎还在吗?”
“走了,走之前说,他后天还会来。”
石云天站起来,回到工作台前,用铅笔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西北方向,有增援,卡车,物资,帐篷。”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又把它划掉了。
货郎是走街串巷的,他们听到的消息未必准,但有一点是真的——冲田确实在等人。
他等到了。
当天傍晚,石云天去了村东头。
他蹲在出口处,把矿车上的油布掀开一角,检查了弹药箱的封口,又合上,然后站起来,沿着地道往回走。
地道里没有灯,只有他手里那盏油灯。
他走得很慢,像是走在一段还没完全摸清的路上,要把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实在了,才能放心往前走。
走出地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还没点,孙书燕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把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掐掉。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石云天在灶房门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旧粮仓附近的那一页,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盯着那片空白区域看了很久。
“周叔的人还在沟里守着?”他问。
“在。”孙书燕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下午回来了一趟,说沟里没动静,昨天那个人没再来。”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蹲在门槛上慢慢喝。
粥不烫了,温的,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从喉咙到胃里一路的暖意,像一根细线在身体里慢慢铺开。
货郎的消息一直在脑子里转。
几顶帐篷,几辆卡车,车辙印很深。
他在想,冲田等来的是一支什么队伍。
不是大部队,大部队不会只多几顶帐篷;也不是小股增援,小股增援不需要卡车。
更像是一支专业的小队,带着工具和设备,专门来对付石云天准备的这些“非正规”手段。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进磨坊,把夜视仪从木箱里取出来,接上电源,对着墙角的黑暗按下了开关。
绿光亮起来,墙面的纹路、木桩的裂缝、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夜视仪关掉,放回箱子里,盖子合上,然后走出磨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又大了一些,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像是要用眼睛穿过夜色,看清那些车辙印的尽头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天亮,周彭的人回来了。
不是周彭本人,是一个年轻战士,跑得满脸通红,帽檐上结了一层薄霜。
“报告!”他在院门口站定,喘了两口气,“沟里有动静了,今早天刚亮,又有人来探路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带了两条狗,走得更远了,一直走到沟尾那片杨树林才停下。”
“杨树林?”石云天抬起头,“他们进林子了?”
“没有,在林子外面停了停,看了看,然后掉头走了。”
石云天蹲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和货郎的帐篷、卡车、车辙印拼在一起。
三个探路的,两条狗,走到杨树林就停了。
如果冲田要走这条沟,杨树林是他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过了林子,沟就没了,再往前走就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
他停在那里看,是在算最后一段路怎么走,从林子边缘到卧盘山脚,那片开阔地,白天走会被看见,夜里走看不清路。
“他还在找。”石云天站起来,“但快找到了。”
他转身走进磨坊,把夜视仪从木箱里取出来,用布擦了擦镜筒,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电路,确认每一个焊点都牢固,电池还有电,电源线没有磨损。
天黑之后,石云天没有睡。
他蹲在院子里,把机关扇拆开重新保养了一遍,扇骨上的凹槽清理干净,毒针重新填满,锯齿边缘用油石磨了一遍。
他做得很慢,像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遍、但每一次都当作第一次来做的事。
石怀远从天黑时走的,半夜才回来。
他推门进院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报纸,不是日伪出的,是偷偷印的油印小报,纸很糙,字也模糊,但上面的消息是可靠的。
“冲田来的是个工兵小队。”石怀远蹲在石云天旁边,压低声音,“不是战斗部队,是专门处理障碍物的,剪铁丝网、排雷、架桥、开路。”
他顿了顿:“还有个消息,说这支工兵队是从石家庄调来的,带了两辆卡车,车上装的是爆破器材和架桥工具。”
石云天接过那卷报纸,没有展开,攥在手里,纸是糙的,边角扎手。
“工兵小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在找路。”石怀远说,“等他找到路,工兵队就会上来清理路障,把雪球、陷阱、地雷全排掉,然后冲田的步兵就可以直接推进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油印小报,月光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模糊不清,但他已经不需要看清字了。
他知道消息是真的,因为石怀远不会带假消息回来。
他站起来,把报纸卷成筒,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纸卷很快烧成灰烬。
“他找了这么久的路。”石云天说,“也该找到了。”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在月光下飘了一下,又落回他胸前。
他转身走回磨坊,把夜视仪从箱子里取出来,挂在腰间,然后推开地道入口,侧身钻了进去。
夜视仪的镜筒在他腰间轻轻晃荡,像一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等着被睁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