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门板虚掩着,石云天蹲在工作台前,把最后一块镜片装进夜视仪的镜筒里,拧紧固定环,没有去按开关,只是放在桌上,然后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像一根细针在棉布上穿行。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那只木箱从工作台底下拖出来,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存货,三块镜片,两套完好的,一套待修的,一卷铜线,焊锡条只剩小半根了。
他盖上箱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院子。
午后阳光照在院墙上,把干枯的丝瓜藤影子投成一道凌乱的网。
张锦亮的营部在村东头的旧祠堂里,石云天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锦亮正在桌边看一份地图,周彭也在,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咬了一口没咽下去,看见石云天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
“营长。”石云天在桌边坐下,没有寒暄,“材料不够了。”
张锦亮抬起头看着他:“缺什么?”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上面列着三行字——无缝钢管所需的钢材,六尺长、壁厚三分,两根;高纯度石英砂,二十斤;铅酸电池极板,十二伏规格,四组,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清楚,末尾标了数量。
张锦亮看了一遍,把纸推回去:“这些东西,村里凑不出来。”
“我知道。”石云天把纸收好,“所以我来跟您商量,派人去保定。”
周彭咽下那口饼:“保定是冲田的地盘,他那旧粮仓就在保定城西。”
“所以不是大张旗鼓去买,是混进城,分散采购。”石云天说,“焊锡、铜线、磨料这些杂件,在五金铺就能买到;钢材和石英砂,要找对门路才能弄到,但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要的。”
周彭说:“那得找几个脸生的、能进城的、知道怎么跟那些铺子打交道的人。”
张锦亮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你有人选吗?”
石云天说:“袁柯野、骆曲林、曾立。”
张锦亮看了他一眼:“你认得他们?”
“听王叔提过他们三个人,袁柯野在队伍里待了两年,以前在保定当过学徒,知道哪些铺子能买到东西;骆曲林认得不少三教九流的人,进城之后找门路比他熟;曾立机灵,口音能扮成当地人。”
石云天顿了一下:“三个人分开进城,各自采买,约好时间在城外会合,出不了大事。”
张锦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回桌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搁下,然后说:“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来找我领路条和差旅费。”
石云天站起来:“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锦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鹰。”
石云天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那只鹰,你收到了吗?”张锦亮问。
石云天摇了摇头。
“没有。”他看了一眼天空,“我走了。”
他走出祠堂,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明晃晃的,照得院墙上的灰砖发白。
石云天眯了一下眼睛,往村子东头走。
他穿过两条巷子,绕过几间屋子,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是曾立。
院子里,袁柯野正蹲在磨盘上磨一把短刀,骆曲林坐在门槛上擦一支步枪。
三个人像是正在商量什么事,听见门响,都抬起头。
石云天站在门口,说:“曾叔,有个任务,给你们。”
曾立侧身让开门口,石云天走进院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摊在磨盘上,指着上面的三行字:“这些材料,你们去保定买,一人负责一样,分开进城,各自采买一下,后天天黑之前在城外三里坡会合。”
他放下手:“路条和差旅费,找营长领。”
袁柯野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钢材和石英砂,不好弄。”
“所以让你去办。”石云天说,“你以前在保定待过,知道找谁。”
袁柯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去。”
骆曲林放下枪:“我认识几个在旧货行做买卖的人,找他们打听打听,应该能弄到。”
曾立蹲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三人分头去准备了,石云天从院子里走出来,往回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灰白色的鸽子从头顶掠过,飞得很低,翅膀扇得很快,像是赶了很长的路。
鸽子没有停下来,它绕过老槐树的树冠,朝村东头的那座祠堂飞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在了屋脊上,收拢翅膀,歪着头,抖了抖身上的灰。
屋脊上站着一个人,张锦亮,他抬起手,鸽子跳上他的手腕,他解开鸽子腿上的细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石云天快步走回祠堂门口。
张锦亮正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没有说话,然后递给了石云天。
石云天接过来,纸很薄,字很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的,内容很短——日军工兵小队已抵达旧粮仓,携两车爆破器材,预计三日内行动。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石云天知道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完了,把纸折好,递回给张锦亮。
张锦亮接过去,没有再看,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怀里的口袋中。
那只鸽子还蹲在他手腕上,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啄了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张锦亮把它放回屋脊上,鸽子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石云天站在台阶下,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飞得很低,很快,很快就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动,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
他想起那只鸽子的方向,从西北来,旧粮仓的方向。
他知道送信的人还在那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等着一头松开。
石云天转身走回磨坊,把门重新掩好,在桌前坐下,拿起那颗待修的镜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线转了转,看了看那道划痕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