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身影沿着土坡脊线越走越近,石云天趴在洼地边缘的岩石后面,透过枯草丛的缝隙盯着他们。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士兵,端着枪,步子谨慎,每一步都会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后面跟着的人穿着灰褐色军官大衣,腰间挂着一把军刀,没有端枪,但手始终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枪套很近。
两人在木屋废墟前停下来。
废墟还在冒着细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和煤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士兵绕着火场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枪管拨了拨灰烬,站起来摇了摇头。
军官没有说话,他站在废墟边缘,目光扫过四周的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
石云天没有动,他知道那个军官在看脚印,他留在木屋周围的脚印。
但他昨晚撤退时已经处理过洼地边缘的痕迹,用松枝扫过一遍,再撒了一层碎土。
军官大概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但不足以确定方向。
军官在废墟前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士兵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土坡,朝西北方向走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木屋被烧毁,没必要再逗留了。
石云天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坡脊线后面,才从岩石后侧身出来。
小黑蹲在他脚边,耳朵朝西北方向转着,没有追出去的意图。
“走,远远跟着。”石云天压低声音说。
队伍从洼地翻出来,沿着那道坡脊的背面保持间距,远远地缀在那两个身影后方。
石云天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让目标保持在视线尽头处,不超过一里地的距离。
那两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又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岗,在一片被废弃的窑洞前停了下来。
窑洞共有三孔,一字排开,门洞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其中一孔洞口的泥地上有新的脚印和车轮碾压过的痕迹。
两人钻进了中间那孔窑洞。
石云天带人在一里外的一片灌木丛里停下来。
他趴在灌木根部,用夜视仪观察着窑洞的方向,洞口没有守卫,没有暗哨,看来这些人对自己的隐蔽性很有信心。
“不是大部队。”马小健蹲在石云天右侧,也望着那个方向,“洞口前面的车辙印只有一道,说明他们没带多少辎重。”
石云天放下夜视仪:“他们今晚会在这里过夜,我们要趁夜摸进去,尽量活捉他们的头。”
天黑之后,风变大了。
石云天把队伍分成三组:王小虎和马小健从正面摸近窑洞,吸引注意力;李妞和宋春琳守在两侧高地,封住可能的逃窜方向;他自己带着小黑从侧翼绕过窑洞后方。
他摸到窑洞侧面的土坎上时,听见了窑洞里传出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日语低声交谈。
他在黑暗中分辨出至少三个人的声音,还有金属器具碰撞的声响,像是在吃饭。
窑洞后壁上有一道裂缝,大约两指宽,从地面延伸到头顶。
他侧耳贴在裂缝上,调整了好几个角度,终于捕捉到一个最清晰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发号施令久了才会有的稳当。
那声音正在确认明天的路线,提到了一个地名。
石云天认出那个地名了,是石家村往北三十五里的一座镇子。
他退回土坎后方,沿着原路绕回灌木丛。
“里面大概有七八个人,”他对马小健说,“中间那孔窑洞是他们的临时指挥部,军官在靠里的位置,小虎,你从正面制造动静,别打太狠,逼他们出来就行,小健,你堵住洞口右侧。”
王小虎握紧断水刀:“行。”
队伍散开。
王小虎沿着沟底摸到窑洞正面约五十步外的一片乱石堆后面,单膝跪地,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拔掉引信,远远地抛向第一孔窑洞前的空地上,然后缩回石头后面,捂住耳朵,张开嘴。
手榴弹落地的声音很小,但引信还在燃烧,过了几息,炸了。
轰响在夜空中传得比石云天预想的更远,碎石和泥土飞溅到窑洞门面上,打在洞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窑洞里的说话声骤然停了下来。
几息之后,有人影从中间那孔窑洞口闪出来,端着枪朝爆炸的方向瞄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走。”石云天说。
他翻过土坎,压低身子朝窑洞后方快速移动。
夜风把他脚步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他绕到最右侧那孔窑洞的后墙时停下来,贴墙蹲好。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窑洞里跑出来了,不止一个,是五六个,他们端着枪朝手榴弹爆炸的方向推进,呈半弧形的散兵线。
石云天没有动,他在等军官出来。
果然,脚步声之后,洞口传来一个更稳当的脚步声,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云天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出现在洞口的光线中,比其他人高一些,肩宽一些,腰间别着一把军刀,刀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他站在洞口,没有急着往前冲。
他朝手榴弹爆炸的方向看了看,又侧过头扫视了一眼左右两侧的黑暗,像是在判断这是袭击还是误触。
石云天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脚踏在碎石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
军官猛地转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石云天在他完全转过身之前已经欺到了三步之内,手中的机关扇已经展开,三片扇骨在他手中转了一下,卡住军官拨刀的手臂外侧,使他的刀无法顺利出鞘。
军官反应很快,左手同时挥过来,力道很大,直奔石云天的颈部。
石云天用扇面格住他左手的横劈,顺势将扇骨向下一压,在军官身形微倾的瞬间切入他的右侧,屈肘抵在他肋下最薄弱的位置。
这一冲力让军官整个人失去重心,侧身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背贴着土壁,右手还握着那把没有完全抽出的军刀,左手卡在石云天的扇骨之下,动不了。
“叫你的人停。”石云天说。
军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窑洞里还有你的兵,外面的听到爆炸声会回来找。”石云天说,“但如果你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前不开口,我会让外面的人放火把三个洞口全烧了。”
军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朝洞口方向努了努嘴。
石云天顺着他的示意看向窑洞里面,黑洞洞的窟窿深处有一道光线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有人刚刚转了个身挡住了火源。
“里面还有人。”马小健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石云天没有松手。
他偏过头,看向洞口方向那五个正在往这边接近的士兵,他们已经听到了洞口的动静,正在转身往回跑。
“小虎,拦住他们。”石云天说。
王小虎从乱石堆后面闪出来,断水刀出鞘,横在洞口的通道上,堵住了那五个士兵回撤的路。
五个人同时停下来,举枪对准王小虎,但没有开枪,因为军官还在石云天手里。
“让你的人放下枪。”石云天说。
军官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把枪放下。”
五个士兵面面相觑,然后缓缓蹲下身,把步枪放在地上。
石云天收回机关扇,退后一步,但仍然保持与军官之间的有效距离。
军官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土,转过身来看着石云天。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大约四十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像一把用久了还没卷刃的刀。
“你是冲田的人?”石云天问。
“不是。”那人说中文,发音生硬但清晰,“我是酒尾,独立小队指挥官。”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个名字——酒尾。
他以前听说过,马沟村的方向不是冲田的防区,是另一条线,一支独立行动的日军小队,专门负责清理可能支援八路军的外围村庄。
“马沟村是你带人杀光的?”
“是。”酒尾说,“他们藏了八路。”
“他们藏了谁?”
酒尾没有说话,他站在月光下,和石云天隔着三步的距离,既不退也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