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明被问得顿了一下，嘴唇抖了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因为……因为我当时，只觉得痛快。
我那时候嫉妒你，一想到项目组里还有一个人在暗暗地针对你，心里就偷着乐。没有出来澄清，也是觉得……
反正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借调期一满，大家一拍两散，谁也不碍着谁……”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他早就后悔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从程思华和赵继红跟着江宁以后，他就后悔死了。
后悔不应该一直在背后说江宁的坏话，后悔阴阳怪气地挤兑他，更后悔当时没去找江宁解释清楚。
他、赵继红、程思华和江宁，四个都是从下面农机厂借调来项目组帮忙的，一样的起点，一样的资历。
可现在只有他王志明，还在做着打杂的事——跑腿、送文件、整理资料、帮别人拿工具等，什么核心工作都沾不上边。
一年以后借调期结束，留在农机所是不可能的，不仅他留不下来，程思华和赵继红也留不下来。
但人家学到了东西，回到厂里大小也算是骨干，有了技术底子在身上，回去就能挑大梁，能在车间里站得住脚。
可他呢？打杂一年，能学到什么？什么也没积累下，回了原厂连谈资都没有，这一年等于白费。
原本他还嘴硬，自己安慰自己，学不到就算了，反正自己也不靠这行吃饭，谁还没点自尊心？
让他去道歉、去求和、去低声下气地求江宁？那怎么可能？他王志明拉不下这个脸。
可现在不同了。
刚才在二食堂他也在，江宁的那个对象，他看到了。
那姑娘长得漂亮，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那枚珍珠胸针，还有脚上那双锃亮的小皮鞋。
这些一看都不是便宜货，一身的行头，别说厂里的女工了，就是那些干部家的女儿，都不一定穿得起。
还有旁边几桌人说的那些话：‘李家大小姐’、‘李老太爷跺下脚，哈市都要抖一抖’……这些话，让他越想越是心慌。
江宁把王志明刚才那番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平时他根本不怎么关注这个王志明，只要不来碍他的眼就行。
今天突然跑过来道歉，又是鞠躬又是认错，无非是知道了李可欣的背景，害怕了。
他看了王志明一眼，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你说你有人证，谁？”
王志明连忙抬起头来，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恨不得把所有的细节都倒出来：“那天因为头天在库房里就已经登记过那批材料了，所以早上没再登记。
但在库房门口，我遇到了几个厂里的工人，应该是三车间的。我记得有个好像叫李建华还是啥。
还有一个脸上有颗痣，挺明显的，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认出来。当时太闷了，我就把大毛帽子取下来透了下风。
他们肯定看清楚了我的脸。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带着他们两个过来，当场对质。”
江宁沉默了几秒，才说道：“这事我会自己去查。但原谅你？不可能。你以前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我都知道，只是懒得理你。
你今天来找我道歉，到底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因为你怕了——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王志明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江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总之，如果这事我查出来，不是你干的，那以前那些事就翻篇。
但要是你做的……你等着吧！”
“真不是我……你查，尽管查……我保证以后不会在后面再说那些话……”
江宁的目光在王志明脸上停了一瞬，没回应，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转过拐角的时候，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如果王志明说的是真的，那个人现在还藏在项目组里没露头，这事得查，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赵继红和张立冬还没回来，不过林有杰跟着苏向东已经在里面了，两人闲聊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下午实验时留下的化学药剂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傍晚的凉意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
“回来了？”苏向东偏头朝他笑了笑。
“嗯！”
林有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睛里正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满脸兴奋劲儿地凑过来：
“哎，听说你对象今天来了？还一口气点了三个肉菜？你俩还真够高调的！”
江宁环抱着胸，懒洋洋地靠在实验台边，微微斜了他一眼，“实验室不准吃东西，向东记下来，等下罚他款。”
“林同志，违反实验室规定，罚款一块。快交。”苏向东立马配合的说。
“嗨，你哪边的？江宁你这不是打击报复嘛？”林有杰夸张地往后一仰，不服气的说道：“再说了，又不是我说的，大家都在传！
说什么‘江研究员跟他对象点了三个肉菜’，说你俩败家。不过你和李可欣的伙食也太好了吧？
三个肉菜啊！要不咱们明天中午也点几个肉菜改善改善伙食？我出钱，你出肉票？”
苏向东闻言忍不住低笑起来，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那估计败家的名头算是坐实了。不过宁哥，既然已经高调，你还不如高调到底。”
“你俩能不能盼我点好的？”江宁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一颗丢给林有杰，又抛了一颗给苏向东。
“酒心的，堵住你俩的嘴。”他说完自己也剥了一颗，威士忌的醇厚味道在舌尖化开，甜中带一点微微的辛辣，还挺好吃。
江宁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拉了一把凳子坐下：“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王志明……”
两人都同时看着他，江宁往后靠了靠，把刚才走廊里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林有杰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那你觉得……是不是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