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州后，御舟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两岸的景色也逐渐从粉墙黛瓦的紧凑变得疏朗开阔起来。
当那座传说中“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杭州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即便是见惯了繁华的林知夏，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不同于扬州的富贵逼人，也不似镇江的清贫刚正，更没有苏州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奢靡。杭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体面”。
码头上，没有铺张浪费的红毯，也没有清水泼街的做作，只有整洁干净的青石板路。两旁维持秩序的衙役个个精神抖擞，衣着整齐，既不扰民，又将来往的商旅百姓引导得井井有条。
“这就是杭州？”林知夏站在甲板上，忍不住感叹，“光看这就觉得，这地儿的‘父母官’是个会过日子的。”
贺凌渊站在她身侧，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不是会过日子，爱妃下去瞧瞧便知。”
随着御舟靠岸，一位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官员率领着杭州大小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微臣杭州知府顾清舟，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清朗有力，不卑不亢。
林知夏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顾知府。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清俊，神色肃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干练与稳重。他的接驾仪式隆重而规范，礼数周全到了极点，哪怕是最挑剔的礼部尚书来了，恐怕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就是传说中的‘模范员工’啊。”林知夏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顾大人贴了个标签：做事稳妥，让人放心。
贺凌渊虚扶了一把：“顾卿平身。”
两人视线交汇，并未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那眼神中似乎藏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顾清舟起身，目光快速扫过皇上略显疲惫的眉眼以及后方虽强打精神却难掩倦容的嫔妃们，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急着阿谀奉承或邀请赴宴，而是恭敬地拱手道：“皇上，微臣已在西湖边的‘湖心别院’备下了热水与清粥。舟车劳顿，风浪颠簸，恐龙体违和。微臣斗胆，请皇上与各位娘娘先行移驾别院歇息，养足精神。至于接风洗尘之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此言一出，随行的德妃等人简直想给这位顾大人磕个头。这一路颠簸，她们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若是再硬撑着去应酬什么接风宴，那真是要了亲命了。
贺凌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微微颔首：“顾卿有心了，便依你所奏。”
林知夏在后面听着，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位顾大人点了个大大的赞。这就叫这就叫“有效接待”啊！不搞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一切以“客户体验”为先，这才是真正的高情商！
这别院虽然比不上苏州锦绣园的奢华，但胜在位置绝佳，推窗便是波光粼粼的西湖，远处的断桥残雪、雷峰夕照尽收眼底，别有一番雅致。
入夜，华灯初上。
林知夏刚哄睡了玩累了的昭宁公主和大皇子，正准备卸妆休息，却见贺凌渊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月白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套女子的便装走了进来。
“换上。”他言简意赅。
“皇上这是……”林知夏一愣，“又要去‘体察民情’？”
“带你去见个朋友。”贺凌渊神秘一笑。
……
两刻钟后，西湖深处，一艘不起眼的小画舫上。
林知夏跟着贺凌渊钻进船舱，只见一张红木小几上，摆着两坛泥封未开的酒，几碟子热气腾腾的下酒菜，还有一盘色泽红亮的西湖醋鱼。
而在小几对面，那个白天在码头上严肃刻板、连头发丝都透着规矩的顾知府，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歪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扔。
见两人进来，顾清舟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贺兄，你可算来了。这醋鱼都要凉了，再不来我就自己先动筷子了。”
林知夏：“！！！”
贺兄？
这可是当今圣上！这顾大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贺凌渊的反应。
只见平日里威严深沉的帝王，此刻竟也卸下了所有的架子，没好气地白了顾清舟一眼，拉着林知夏坐下：“朕……我这一路拖家带口的，能跟你这孤家寡人比？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说着，他熟练地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了船舱。
“二十年的女儿红。”顾清舟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这可是我从老家挖出来的，特意给你留的。”
贺凌渊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顾清舟倒了一碗，最后看向林知夏，眼中带着笑意：“介绍一下，这是顾清舟，朕年少时的伴读，亦是与朕总角相交、情同手足的挚友。”
随后，他又指了指林知夏：“这是慧婕妤，林知夏。”
顾清舟这才收敛了几分懒散，坐直了身子，虽然没行大礼，但语气却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原来这就是让贺兄在信里赞不绝口的‘女财神’啊。嫂夫人好，这厢有礼了。”
一声“嫂夫人”，喊得林知夏心头一跳，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在讲究嫡庶尊卑的大衍朝，唯有正妻才担得起这一声称呼。她如今不过是个婕妤，顾清舟这般叫法，虽是私下场合，却也着实有些“逾矩”了。但也正因如此，才显出两人私交之笃。顾清舟年岁虽长于贺凌渊，但贺凌渊乃是君主，这一声“嫂夫人”，纯粹是因着皇上的身份而叫的，既避开了宫中森严的位份，又透着发小间独有的亲昵与风趣。
“顾大人客气了。”林知夏连忙回礼，心中对这位“发小”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扬州和苏州的事，办得漂亮。”顾清舟夹了一块醋鱼，赞道，“特别是那招‘特卖会’，简直是神来之笔。我在杭州听说崔成那老小子哭着喊着买自家布料的时候，差点没把大牙笑掉。”
“那还不是多亏了你的情报。”贺凌渊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若非你在杭州这边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朕也没法这么快收网。”
林知夏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路上的精准打击，背后都有这位顾大人的影子。这哪里是普通的知府，这分明就是皇上安插在江南的“金牌卧底”兼“区域总经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