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天光刚亮透,张逸群就从打坐中睁开了眼。
混沌之气在经脉里,走完了第九个大周天,气脉充盈顺畅,左臂的伤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
他活动了一下肩胛,站起来推开窗户,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茸光,露珠从叶尖滴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几瓣。
他还没洗漱,玄策的声音就从鼎内传来,带着一种熬夜熬到天亮之后,特有的兴奋和疲惫混在一起:老大,假令牌做好了。你进来看看。
张逸群神识沉入鼎内。灵田边上的空地上,玄策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前面,石台上并排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沈渡云那枚真令牌,右边是一块拇指厚、巴掌大的玄铁片,被玄策磨成了令牌的形状,表面通体黑色,哑光无纹,乍一看和真令牌几乎分不出区别。
玄策站起来,把两块令牌并排举在手里,朝张逸群递过来。你看看能分出哪个是真的吗?
张逸群接过去,一手一个,先用肉眼打量了一遍。两块令牌的大小、厚度、边缘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连边角处那种被反复摩挲过的,微圆手感都做得分毫不差。
他又用神识探了一下,真令牌内部有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法则波动在游走,那是上古战场通道的烙印,仿不出来。
但——假令牌的表面散发出一层,极其逼真的气息,薄薄的一层,像皮肤表面覆着的油膜,用手摸上去跟真令牌的气息一模一样。
气息是复制出来的?
玄策说,乾坤鼎的物质复制功能,对令牌本体无效,因为它不是普通物质,是法则交织的产物。
但表层气息是可以复制的。我把真令牌放在鼎内混沌之气里,浸泡了半宿,把表层气息剥离了一层薄薄的,覆到这块玄铁片上,再用法则线固定住。
他把假令牌翻过来:这层气息大概能维持半个月左右。半个月内,任何令牌持有者靠近它,都会感应到这里有令牌。
但它进不了通道,激活不了入口。如果有人来抢嘿嘿,嘿嘿,哈哈哈——玄策显出脸上特有的,不怀好意的邪气笑容。
抢到的是一块废铁。张逸群把假令牌握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跟真令牌也几乎一致,玄策配了重。
而且,玄策眨了眨眼,我在假令牌里面埋了一道混沌之气。如果有人用神识探查它,混沌之气,会顺着对方的神识反溯回去,留下一个追踪印记。时效三天。
张逸群把假令牌收入袖中,拍了拍玄策的肩膀:辛苦了。
为老大做事,不辛苦。玄策打了个哈欠,蓝衣青年在灵田边上伸了个懒腰,我回去补个觉。再有活儿叫我。
张逸群懵逼了,郁闷了,心道:″你一个器灵也要睡觉?可是,想想也没有出声,就是感觉好奇怪,一个灵体也有自己的思想,爱好了?
张逸群把神识退出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了。张虚蹲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柄旧木剑,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慢慢磨剑刃。刀刃已经很薄了,他还在磨,低着头,动作缓慢而有节奏。
张逸群推门走出去,在院子里站定,把那块假令牌拿出来,朝张虚晃了一下。看看这个。
张虚抬头,目光落在假令牌上。他放下木剑站起来走近了两步,偏头仔细看了看,暗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气息是真的。他说,但里面空空的。像一颗果子,看着熟了,咬下去没肉。
好眼力。
因为真正的令牌里面有东西在动。张虚把假令牌还回来,上次公子拿回令牌的时候,我感觉到里面有一根线在游。这块没有。壳子一样,芯子不一样。
张逸群笑了笑,把假令牌收好。正好。后天的计划得变一下。三重天的路上,如果有人来抢令牌,你拿着这块出去晃一圈。
张虚歪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他的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暗紫色的瞳孔里亮了一瞬,像深水里被灯光照到的鱼鳞。那他们抢到一块假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到时候不能笑。
我知道。憋着。张虚收了笑,转身走回廊下重新蹲好,拿起木剑继续磨。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标枪,但手指握剑的动作很轻。
张逸群把假令牌,和真令牌分开收好——真令牌放在鼎内空间里,假令牌放在外侧的储物袋里。
然后他转身去了偏院,张生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比平时早。他手里捏着一根炭笔,指腹上沾着炭粉,像是又画了一页的符文。
公子,张生看见他走进来,把那叠纸递过来,我昨晚又排了一遍,那三个反笔符文的顺序调整之后,和封印我的那套符文正好是镜像关系。一正一反,像镜子里外。
张逸群接过纸细看。张生在新纸上重新画了三排,左侧是封印那套符文的局部排布,右侧是祭坛那套符文调整后的排布。两套符文正反对照,笔画的走向完全镜像,像一枚印章盖在纸上和盖在泥土上的反印。
一套锁,一套开。张逸群说,封印里的那套是锁住某种东西,影像里那套是打开某个入口。用的是同一套法则,只是方向相反。
张生说,如果找到正确的方法,把这两套符文叠起来,中间的空白就是那个凹槽的位置。令牌就是钥匙。
张逸群把纸折好收进袖口。他站在偏院门口,晨光从东侧照过来,把张生的影子拉得细长,影子投在他身后院墙上,像一株沉默的树。
张生站在原地,炭笔还握在手里,目光落在张逸群的脸上,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这些符文的事先放着。张逸群说,先把行李理好,明天一早就走。墨鳞和银棘都留在鼎里,你在外面跟我和张虚一起走,随时准备。
张生点头,把炭笔放回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早饭吃完之后,苏瑶从店里赶过来了一趟。她带了一只新的储物袋递给张逸群,说里面装的是备用的灵茶和干粮。
仙人本来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但是上古战场那地方谁也没去过,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情况出现,仙气用不了,或者什么特别情况出现呢?那里的凶险和意外可是无处不在。
还有几瓶她连夜炼的止血散,品级不高但胜在数量管够,另外我又购置了不少高品级丹药。各类型的都有。你们路上不一定有机会买补给,多带一些总没错。
张逸群接过储物袋道了谢,苏瑶做事就是暖心,他又问了一句苏瑶:店里这几天有异常吗?
苏瑶想了想:前日有人来打听你,说是北寒城来的散修,想求购五品丹药。
我说张丹师闭关了,那人留了一句等出关了再来就走了。我没看清正脸,声音倒是年轻。
记着那个人的气息没有?
溜了。苏瑶从袖口摸出一片,薄薄的玉简递过来,我把当时的那一缕气息锁进玉简里了。
张逸群接过去收好,不吝啬的夸奖送:不错,你做的很好。
午后的阳光从正厅门口铺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灼亮的方形光域。
张逸群坐在桌边,把明天出发要带的物件最后清点了一遍——寒霜剑、玄武神龟盾、暗金护心镜、青灰臂甲、真令牌、假令牌、应急药包、苏瑶准备的灵茶干粮。
每一样都确认妥当了,他才把东西全部收回鼎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张虚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那柄磨了一早上的木剑,剑刃泛着一层锋利的寒光。
公子,这把剑能带上吗?
你不是有护心镜吗?
防身的有了。但我想带一把能砍东西的。张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木剑,这个很轻,但很锋利,我喜欢,用的也顺手。
张逸群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喜欢那就带着呗。
张虚咧嘴笑了,把木剑放入张逸群为他准备的储物腰带里,然后退出了门内。
抬头看到院外老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的鸣叫着,伴随着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墙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一地打碎的金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