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的废墟中无声流逝。
叶辰盘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混沌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体内,那三枚印记共鸣后留下的精纯能量,与混沌斩道剑心催生出的新生灵力交织在一起,如同最细致的工匠,一点点修补着他残破不堪的躯体。经脉在拓宽、加固,上面布满了细微的、暗金色的奇异纹路,那是“斩”字印记道韵融入的痕迹;骨骼裂缝被新生的、更致密坚韧的骨质填补,隐约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内脏的创伤最为麻烦,但在那股精纯本源能量的滋养下,也在缓慢而坚定地愈合,每一次心跳都更有力,将带着勃勃生机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这力量……似乎更凝练了。叶辰内视己身,能清晰感觉到,虽然灵力的总量远未恢复到巅峰,但质地上却有了微妙的不同。新生的灵力更加内敛、沉凝,运转间带着一丝“斩”的锋锐和“战”的厚重,对混沌能量的亲和与吸收效率也提升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之前生死关头苏醒的那一丝“祖神遗泽”或者说“起源气息”,并未完全沉寂,而是如同最细微的涓流,无声地融入了他的血脉和灵力之中,让他的力量本质隐隐带上了一丝古老苍茫的意蕴。
肉体的伤势在稳步恢复,但识海中传来的阵阵隐痛和空虚感,却提醒着他魂力的巨大消耗。无论是“斩之试炼”中的心神对抗,还是“心性之问”的拷问,亦或是最后“战力之证”的绝境搏杀,都对他的魂魄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尤其是最后关头,为了在残灵围攻中保持清醒、精准判断,魂力几乎透支。此刻放松下来,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远比肉体的伤痛更难消除。
他强撑着,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三枚残缺的印记(斩、心、战)如同三颗黯淡的星辰,悬浮在识海上空,缓缓旋转,彼此间有微弱的联系。那副由它们共鸣产生的、通往古路深处的模糊路径图,则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此刻再次“看”去,依旧只能辨认出几个极其模糊的光点,以及光点之间扭曲断续的线条,大部分区域被混沌的迷雾笼罩。
一个月……叶辰默算着时间。伤势和力量的恢复需要时间,魂力的温养更需要时间。但一个月,太紧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按照指引前往下一处,寻找更多机缘,同时打探“混沌泉眼”的确切信息。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仙逆珠,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感,随即,一股熟悉的、带着草木清灵气息的波动,透过仙逆珠,隐约传来。
叶辰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苏清瑶!她就在附近!而且透过仙逆珠的感应,她的气息虽然有些波动不稳,但并无大碍,甚至……似乎比之前更强了?
他立刻停止疗伤,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挣扎着站起身。识海中,那副模糊的路径图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指向废墟战场某个方向。几乎在同时,仙逆珠传来的感应也清晰指向那个方向。
没有犹豫,叶辰辨认了一下方向,强提一口气,体内新生不多的混沌灵力缓缓流转,支撑着依旧虚弱的身体,朝着感应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这片废墟战场广袤而破碎,到处都是漂浮的岛屿碎片、断裂的粗大锁链和深不见底的裂隙。空气中残留着稀薄但精纯的混沌能量,以及淡淡的、历经万古不散的血腥气和杀意。叶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危险。虽然之前的残灵已经消散,但谁也不知道这片诡异的古路碎片中,是否还有其他东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几座巨大的、插满残破兵刃的浮岛,前方的景象让叶辰脚步一顿。
那是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地面平整,像是被某种伟力硬生生削平。此刻,这片区域中心,被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青碧色光华的茧状物所占据。光茧约莫丈许高,表面有无数细密的、如同植物脉络般的纹路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以及一种……厚重、古老、仿佛承载万物初始的奇妙气息。这气息与周围的混沌能量隐隐共鸣,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流被吸引过来,融入光茧之中。
光茧内部,隐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窈窕身影,正是苏清瑶。她双眸紧闭,面容安详,周身笼罩在青碧色的光晕中,眉心处,一点翠绿欲滴、形似嫩芽的光印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机。她的气息,赫然已经达到了大乘中期,而且还在以一种平稳的速度缓慢攀升。更让叶辰惊讶的是,他怀中的仙逆珠,对周围的混沌能量产生了明显的、近乎“贪婪”的吸摄欲望,仿佛遇到了大补之物,而这种欲望的源头,似乎正与苏清瑶眉心那点翠绿光印散发出的气息同源。
叶辰没有贸然靠近,他能感觉到,那光茧蕴含着极其庞大而精纯的能量,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似乎在保护和帮助苏清瑶进行某种关键的蜕变。他静静站在光茧数丈之外,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确认苏清瑶气息平稳,并无危险,反而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修炼或觉醒。
这是……万物母气灵根在觉醒?!叶辰心中震动。他记得苏清瑶体质特殊,对混沌能量亲和,但没想到在这古路碎片中,受到此地精纯混沌能量的刺激,竟然直接引动了灵根的觉醒!看这架势和气息,绝非普通灵根觉醒那么简单,那翠绿光印和光茧散发出的、仿佛能滋养万物的古老厚重气息,让他不由得想起道音提及的“祖神遗泽”、“起源气息”这类字眼。难道……
他压下心中猜测,目光扫过光茧周围。在光茧旁边不远处,静静躺着昏迷不醒的林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风中烛火。但叶辰敏锐地察觉到,在她的心口位置,似乎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晕笼罩,正是这层光晕,如同最坚固的堤坝,牢牢锁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阻止了本源的彻底流逝和剑心燃尽带来的崩溃。是镇岳晶的本源在起作用。
叶辰快步走到林玥身边,蹲下身,小心地探查她的情况。脉搏微弱但平稳,体内那道“混沌补天丹”的药力已经消耗殆尽,全凭镇岳晶的本源之力在维持,但也仅仅是维持,如同在悬崖边行走,随时可能坠落。燃尽的剑心处,一片死寂的灰败,曾经锋锐无匹的剑意荡然无存。
看着林玥安静的睡颜,叶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林玥苍白的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她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
等我,师姐。我一定会拿到源初之息。他无声地默念,眼神坚定如铁,但深处却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冰冷的决绝。情魄的代价,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那巨大的青碧色光茧,忽然轻轻一颤。
表面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些植物脉络般的纹路流转速度骤然加快,光茧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内部,苏清瑶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眉心处的翠绿光印光芒大盛,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紧接着,光茧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蛋壳破裂般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个光茧。
“噗”的一声轻响,光茧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青碧色的光点,如同无数萤火,缓缓飘散,融入周围的混沌能量中,让这片区域的生机更加浓郁了几分。
苏清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原本清澈温柔的眸子,此刻深邃了许多,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草木生发、枯荣轮转的虚影一闪而逝,最终归于平静,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洞察万物生机的灵韵。她的气息彻底稳固在了大乘中期,而且根基浑厚无比,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几乎微不可查的、与混沌能量同源却又更加精纯古老的“气”。
她目光微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蹲在林玥身旁的叶辰。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
“叶辰!”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却悦耳依旧。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盘坐和深度修炼有些僵硬,动作微微一滞。
叶辰闻声转过头,看到苏清瑶安然无恙,甚至修为大进,眼中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但更多的是平静。“苏姑娘,你醒了。感觉如何?”
苏清瑶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慢慢站起身。她似乎还不完全适应体内暴涨的力量和那种与天地万物都隐隐相连的奇妙感觉,走路的姿势略显生涩。她走到叶辰身边,先是关切地看了一眼昏迷的林玥,然后才将目光完全落在叶辰身上。
这一看,她眼中的喜悦立刻被浓重的担忧取代。尽管叶辰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沉凝内敛,但他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虽然愈合却依旧狰狞可怖的诸多伤口,还有那身几乎被血污浸透、破碎不堪的衣衫,无不昭示着他之前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战斗。
“你……你受伤了?严重吗?”苏清瑶的声音带着急切,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探叶辰的脉门,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手腕时停住了,似乎有些犹豫,脸颊也微微泛红。
叶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妨,伤势已稳定,正在恢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瑶身上,带着探究,“倒是你,刚才那是……你的特殊灵根觉醒了?”
苏清瑶闻言,也暂时压下担忧,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变化,眼中也露出一丝惊奇和不确定。“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当时你消失在那光门后,我和林师姐就落在了这里。林师姐很快昏迷,气息越来越弱,我用了你留下的‘镇岳晶’,勉强稳住了她的情况,但心里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忆着,眉头微蹙:“后来,我试着运转功法,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办法。结果……周围的这些灰色能量,不,你说是混沌能量,它们突然变得……变得很‘亲切’,自动向我涌来。然后我丹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很温暖,又很厚重。再后来,我就感觉意识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土壤’里,好像有无数生命的种子在萌发……等我再清醒,就这样了。”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极其精纯、呈现青碧色、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和厚重古老意蕴的能量,在她掌心浮现,缓缓流转。这股能量出现的刹那,周围空间中的混沌能量都隐隐被引动,向她掌心汇聚,就连叶辰体内仙逆珠的渴望也更加强烈了几分。
“我感觉……我的灵根,好像叫‘万物母气灵根’?脑子里多了些零碎的信息,说这灵根是……是混沌初开时,孕育万物的那一点‘母气’所化,能滋养万物,也能驾驭混沌……”苏清瑶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和震撼,显然这突如其来的觉醒和庞大的信息,让她自己也有些茫然。
叶辰心中了然,果然是万物母气灵根!而且是极为高等的灵根,与混沌同源,难怪能在此地觉醒,还引动了如此异象。这对于寻找“源初之息”,或许是一大助力。
“这是你的造化,也是林师姐的机缘。”叶辰看着她掌心那缕精纯的万物母气,缓缓道,“你的灵根之力,生机磅礴,或许能更好地温养林师姐的身体,延缓她本源流逝。”
苏清瑶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我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我现在的力量,似乎对生机有极强的滋养效果。”她说着,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伸出白皙的手掌,轻轻虚按在林玥心口上方。掌心那缕青碧色的万物母气缓缓流淌而出,如同最温柔的水流,渗入林玥体内。
顿时,林玥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那么一丝。心口处镇岳晶本源形成的土黄色光晕,在万物母气的滋养下,似乎也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
叶辰能清晰感觉到,林玥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在万物母气的滋养下,得到了一丝细微但确实的补充和稳固。虽然距离唤醒还差得远,但至少,情况没有继续恶化,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向好趋势。这让他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那么一丝。
苏清瑶持续输送着万物母气,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本源的滋养消耗不小。但她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叶辰,”她一边维持着万物母气的输送,一边轻声问道,目光没有离开林玥,“你刚才……经历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还有,林师姐她……到底怎么样了?之前那道声音说的‘剑心燃尽’,究竟……”
叶辰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废墟,远处那些断裂的兵刃和浮岛在混沌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简单地将自己经历“斩”、“心”、“战”三关考验的过程说了一遍,略去了其中具体的凶险和“心性之问”的细节,也暂时隐瞒了关于“情魄”为引的代价,只说了需要“源初之息”和“特殊引子”才能救治林玥,而“源初之息”可能存在于古路尽头的“混沌泉眼”。
“这里是古路的一段碎片,我们通过了最初的考验,算是……暂时安全了。”叶辰最后总结道,语气凝重,“但我们只有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必须离开这里,前往古路深处,寻找混沌泉眼。”
苏清瑶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叶辰在“战力之证”中独战众多恐怖残灵时,更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看向叶辰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当听到“源初之息”和“混沌泉眼”时,她眼中燃起了希望。
“源初之息……混沌泉眼……”她低声重复,随即抬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叶辰,“我跟你一起去。我的万物母气灵根,既然对混沌能量亲和,或许能帮上忙。而且,我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更好地帮助林师姐。”
叶辰看着苏清瑶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好。但前路必然更加凶险。你需要尽快熟悉和掌握新觉醒的力量。”
“嗯!”苏清瑶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你的伤……真的没事吗?我看你魂力似乎损耗很大。”
“无碍,休养一段时日便可。”叶辰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闭目调息,“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便在此地恢复和修炼。此地混沌能量精纯,对你我皆有裨益。待状态恢复,便出发。”
苏清瑶不再多言,一边继续以万物母气温养林玥,一边也开始尝试引导周围更加浓郁的混沌能量入体,熟悉着暴涨的力量和全新的灵根。
废墟之中,重归寂静。只有混沌能量流动的微弱风声,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
叶辰盘坐着,看似在疗伤,心神却沉入了识海深处,靠近了那枚一直沉寂的暗金碎片。之前“弑”传递来的画面和不屈战意,还有道音所说的“祖神遗泽”,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
“弑”……上一纪元的战兵之魂……祖神道韵……他尝试用一缕心神,轻轻触碰那暗金碎片。
碎片依旧沉寂,但这一次,当叶辰的心神带着“斩”、“心”、“战”三枚印记的微弱气息,以及自身血脉中那一丝苏醒的古老战意去接触时,碎片忽然轻轻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充满铁血杀伐和悲怆的意念,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再次传入叶辰脑海。这一次,不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些更加破碎的、混乱的信息碎片:
“……黄昏……侵蚀……守不住了……”
“……王上……断后……走……”
“……弑道……无悔……薪火……传承……”
“……后来者……持吾残躯……战……”
信息混乱不堪,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但那股不屈的、死战不退的意志,还有其中提及的“黄昏”、“王上”、“薪火传承”,却让叶辰心中剧震。这似乎印证了道音的部分说法,也让他对这条古路,对所谓的“纪元黄昏”,对上一纪元的终末之战,有了更加直观而沉重的认知。
这条路上,埋葬了太多。他心中暗叹。随即,更加坚定的意志涌起。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林玥,也为了看清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他收敛心神,开始全力运转功法,吸收周围的混沌能量。新生灵力在拓宽强化的经脉中奔腾,滋养着伤体,魂力也在“心印”散发的清凉气息和混沌能量的双重滋养下,缓慢恢复。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和修炼中,一点点过去。叶辰的气息,在稳步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而苏清瑶周身萦绕的万物母气,也愈发精纯灵动。
一个月的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两人一昏迷,在这片古老的废墟战场上,默默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征程。
而在叶辰识海深处,那三枚残缺的印记,与那暗金碎片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联系,静静沉浮。